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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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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开始发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晒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的耳朵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在燃烧,温度在上升,红色的光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林知夏看到了。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好笑,有无奈,有一点点心疼,有一点点「我就知道」的了然。她看着江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在江寻的课本上敲了两下,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江寻没看清。但他猜到了。那两个字大概是——「傻子」。

林知夏转回去了。马尾辫又画了一个半圆。江寻看着那个歪着的笔袋,在想一件事。林知夏说他盯着沈与时看了十秒。十秒。不是一秒,不是两秒,是十秒。十秒钟是什么概念?是你可以在心里默念十个数字,可以从一数到十,可以做一个深呼吸,可以喝完一小口水。十秒钟足够长,长到可以被任何人注意到,长到不需要「后脑勺长眼睛」也能感觉到。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盯着沈与时看了十秒。在他的感知里,那只是一瞥,一眨眼的事,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飞走了。但事实是,他不是点水,他是停在那里,停在沈与时的侧脸上,停了十秒。

他想反驳。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因为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一件事——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目光先于理智扫过了沈与时的座位。空着。他当时心里有一个很短的、像闪电一样的念头,那个念头不是「他还没来」,而是「他今天会不会不来」。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快到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想过。但现在它回来了,像一根针,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为什么会想「他今天会不会不来」?沈与时又不是每天都来,他也有请假的时候,也有迟到的可能。这个念头没有任何道理,它不该出现在一个「只是同桌」的人的脑子里。他看着林知夏转回去的马尾辫,在心里把那句话拆开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今天」「会不会」「不来」。四个词,每一个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句他不想面对的话——他在意沈与时的在或不在。在意到连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大脑就已经在替他想这件事了。

沈与时已经变成了江寻的空气。不是比喻,是事实。沈与时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一切都正常,一切都理所当然。沈与时不在的时候,他会觉得少了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少了什么,因为空气是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味道的,你只有在它消失的时候才知道它存在过。

那天下午,沈与时请了病假。他上午就在咳嗽了,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他的座位是空的。江寻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椅子推进了桌子下面,课本摞在桌角,一切整整齐齐的,像沈与时这个人一样。但它的主人不在。

一整下午,江寻写了半张数学卷子,错了三道以前不会错的题。不是那种因为题目太难而做错的错,是那种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犯的低级错误——把加号看成减号,把定义域搞错。这些错误他在初中之后就再没犯过了,今天他犯了三次。

林知夏在课间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卷子。

“你今天心不在焉啊。”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江寻说。

“没有?”她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那三道错题,“你把加号看成减号?你?江寻?那个每次考试都第一名的江寻?”

江寻没说话。

她放下卷子,压低声音,问了一个江寻不敢回答的问题:“是不是因为旁边没人?”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的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因为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诚实的、不受控制的、背叛了他的判断——是。是因为旁边没人。是因为沈与时不在。是因为那个会咬笔帽、会翘小指、会在草稿纸上写三种解法的人,今天没有坐在他右边。

他沉默了。

林知夏看着他的沉默,没有追问。她把卷子放回他桌上,用手指在“加号”上面点了一下,说“下次注意”,然后转回去了。马尾辫画了一个半圆。

江寻盯着那个半圆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减号改成了加号。他把答案改对了,但他知道问题不在答案上。

放学后,他骑车去超市。骑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没有响起口哨声。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转回头,继续骑。

骑了大概一百米,身后响起了口哨声。不是《晴天》,旋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口哨声从身后追上来,像一阵风,从后背穿过去。他没有回头,但他骑慢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足够让后面的人跟上来。他的身体在说“慢一点”,他的大脑在说“你不是在躲他吗”。身体不听大脑的话。

沈与时没有骑到他旁边。口哨声断断续续地跟了一路,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寻停下来的时候,口哨声也停了。

他在超市门口站了片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瘦高的、很孤独的人。他没有回头。

推门进去,换好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枪“滴”一声,他把商品装进塑料袋。动作很机械,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那个口哨声。他在想:沈与时不是请病假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校门口?是专门来的,还是路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口哨声在他身后响了一路,而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窗外有摩托车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不知哪一层的住户在看电视,笑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飘进来,然后消失。房间又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沈与时发的“晚安”,他没回。对话框里只有那条“晚安”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扔在空地上的球。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说“我今天没去天台”?太奇怪了。说“你口哨吹得挺好听的”?太假了。说“我好像有点不对劲”?太危险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猫还在,尾巴还是没长出来。它不着急,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我没有尾巴”这个事实的人。江寻看着那只猫,想:如果他能像这只猫一样就好了。没有尾巴,就不会有人问“你的尾巴去哪了”。没有感情,就不会有人问“你在想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走路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要走到哪里去,但他知道,那条路的方向,是沈与时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念头——「他今天会不会不来」——不是从他大脑的某个正常区域产生的。它来自一个他从来没有打开过的、被锁着的、贴着「不要打开」标签的房间。他听到了敲门声。咚,咚,咚。很轻,但一直在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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