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衬衫抖了抖,对着灯光看了看领口。没有发黄,没有污渍,没有需要再洗一遍的地方。他把它叠好,放在椅子上,和校裤、校服外套叠在一起,像一具被折叠好了的、等待被穿上的躯壳。
他摸了摸书包。
书包放在桌上,带子上的胶带已经旧了,从透明的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边缘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像一片快要脱落的、干枯的树皮。胶带下面是他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白线已经变成了灰线,被灰尘和手指的摩擦染脏了。胶带的粘性已经不好了,翘起来的部分按不回去了,他按了一下,它弹起来,再按,再弹,像一个倔强的、不肯妥协的孩子。
他没有撕掉重缠。
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他想保留沈与时碰过的那个痕迹。胶带是沈与时买的,是沈与时放在他桌上的,是沈与时说“课代表发的,多了”的那卷。沈与时的手指碰过这卷胶带的包装膜,包装膜被他撕掉了,扔了,但胶带本身是沈与时选的,是沈与时在超市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是沈与时用他的眼睛看过生产日期、用他的手指拿起、放进购物篮、付了钱、装进书包、带到学校、放在江寻桌上的。这卷胶带从超市到江寻的书包,中间经过了沈与时的手。那个痕迹留在了胶带上,不是指纹,不是触感,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沈与时的温度,沈与时的用心,沈与时的“怕你书包坏了”。
他把书包放回桌上,手指从胶带上移开。
他在想,沈与时现在在做什么。也是在整理书包吗?也是在检查校服吗?也是在想“明天就见面了”吗?也是在想他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也在做同样的事。
沈与时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新书包——黑色的,帆布的,很多口袋,拉链很顺滑,logo是一个他不太认识的潮牌。这是暑假买的,他原来的书包用了两年,没有坏,但他想换一个新的,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想用一个新的开始迎接一个新的学期。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按照课程表的顺序排好。放完之后他觉得哪里不对,又全部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这次是按照科目首字母排序的,但首字母排序之后他觉得更不对了,又全部拿出来,排回了原来的顺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纠结。
因为他想在新书包里放一样东西。他不知道该不该放。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重复了很多次,像一个在做决定但做不出来的人,在门口走进走出,鞋子脱了又穿、穿了又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那个东西是一封信。
不是暑假写的,是很久以前写的。他在信里写了很长很长的话,写了他从初中开始就注意到江寻,写了他在红榜前第一次看到江寻的名字,写了他在走廊上看着江寻一个人走路时的感觉,写了他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的笨拙。他写了很长的篇幅,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然后折好,放进信封里,没有封口,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寄出去。
他不确定。
他把信封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重——信封很轻,是因为他知道这封信如果被江寻看到,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知道那个“不一样”是好的还是坏的,是江寻会笑着说“我也喜欢你”,还是江寻会皱着眉说“我们只是朋友”。他怕后者,怕到把信从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他没有拿出来,但也没有拉上夹层的拉链。他让信封半露在外面,像一个随时可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拿出来扔掉、随时可以决定“算了”的状态。
他躺在床上。
空调开着,二十四度,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但他的脸是热的。他在想江寻,想他明天穿哪件衬衫,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还是另一件也是洗得发白的?他只有白衬衫,每一件都是白的,但白的深浅不一样,旧的比新的白,因为旧的洗了太多遍,颜色被水带走了,剩下的是一种接近于本白的、温暖的、旧物的白。沈与时喜欢那种白,因为它让江寻看起来像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教室,不属于任何人,只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念到它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没有含义的、空洞的、只是两个音节的声音。但他知道它的意义——明天,他会看到江寻。不是照片,不是视频,不是聊天记录里的文字和语音,是真正的、活着的、会动会笑会说话的江寻。他们会坐在同一间教室,同一排座位,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空气。他会把牛奶放在江寻的桌上,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江寻会拿起来,喝一口,喉结滚动三下,然后低下头,翻开课本。
他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存进大脑里那个叫“江寻”的文件夹,和所有的“晚安”“嗯”“还行”“明天见”放在一起,编了号,贴了标签,永不删除。
他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
他想,明天一定要早起。六点,不,五点半。他要第一个到教室,把牛奶放在江寻桌上,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看课本,等江寻推门进来。他要看江寻走进教室的样子,看他的目光先于理智扫过教室,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座位上,看他的表情从“还不知道”变成“他还没来”,然后变成“他来了”——不对,江寻来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座位上了,所以江寻的表情不是“他还没来”,是“他来了”。“他来了”——这三个字,大概就是江寻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心里说的第一句话。
他不知道江寻是不是真的在心里说“他来了”。但他希望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