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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开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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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最后一天。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七月是热的,八月是闷的,但八月的最后一天不一样。这一天有风,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像一封写在薄纸上的信,被塞进了门缝,告诉你:夏天要结束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从绿变黄,不是全黄,是边缘镶了一圈金色,像被火烤焦了的纸,中心还是绿的,绿得深沉,绿得疲惫。蝉鸣声小了,不再是七月的声嘶力竭,而是一种有气无力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说再见但说不出口的嗡鸣。

江寻在超市上了最后一天暑假班。老板说今天早点走,明天开学了,回去好好准备。六点,不是九点。他比平时提前三个小时下班,走出超市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还在,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染成了暖色调,像一张被加了滤镜的照片。他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超市发的开学礼物,两支笔、一个笔记本、一条毛巾,红色的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另一袋是他自己买的,一箱方便面、一袋面包、一瓶洗发水。他把两个塑料袋挂在车把上,车筐里还放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超市围裙,他忘了拿出来了。

他骑着车穿过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红砖楼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不是秋天的红,是夏天的绿被太阳晒久了、晒伤了、晒出了血丝的那种红。他的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像咬碎了一块薄脆的饼干。

回到家,他把两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把围裙从车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五条围裙了——不是五条,是这一条洗了又穿、穿了又洗、洗了五次。深蓝色的布料已经褪色了,logo的字体变得模糊,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字迹洇开的印章。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沿上。湿头发滴着水,水滴在T恤上,洇出一个一个圆形的、深色的印子,像一个人的指纹。他拿起手机,沈与时的消息已经在了。

沈与时:“明天开学。”

江寻看着那三个字,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暑假好像才开始,怎么就结束了?他不是在数日子等开学吗?他不是每天都在想“还有几天就能见到沈与时了”吗?他不是每天都在对话框里和沈与时说“晚安”“嗯”“还行”吗?怎么一转眼,明天就要见面了?

他打了“嗯”,发了。

沈与时:“明天见。”

江寻看着那三个字——“明天见”——觉得它们比“晚安”还重。“晚安”是一天的结束,“明天见”是一天的开始。说“晚安”的时候,你知道这一天结束了,你可以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事情留在今天,不用带进明天。说“明天见”的时候,你知道明天还会见到那个人,你从今天晚上就开始期待,你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不是过去的画面,是未来的画面——明天他穿什么衣服?明天他会说什么话?明天他会在桌上放牛奶吗?明天的牛奶是凉的还是温的?

他打了“嗯”,发了。

沈与时:“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江寻看着那个问号,觉得沈与时的问号像一把钩子,钩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前拉。他已经从“嗯”被拉到了“好”,从“好”被拉到了“来”,从“来”被拉到了“晚安”。沈与时还不满意,他还要更多。他要的不是字,是字后面的东西,是那些藏在“嗯”和“好”和“来”和“晚安”下面的、江寻不愿意说但藏不住的东西。

他打了“明天见”——三个字,不是“嗯”,不是“好”,不是“来”,不是“晚安”,是沈与时刚说过的那三个字——“明天见”。他不是在回答“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他是在重复沈与时说的话。重复是一种很微妙的行为,它可以是敷衍——你说了什么我就说什么,像一个回声,没有自己的声音。它也可以是回应——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你说的我都同意,你说的我也想对你说一遍。江寻的“明天见”是第二种。

他发了。

沈与时发了一个笑脸。不是emoji的笑脸,是一个文字表情——“:-)”。一个很老的、很复古的、像九十年代聊天室里才会用的笑脸。江寻看着那三个符号——冒号,减号,右括号——觉得它们不是符号,是一张脸。冒号是眼睛,减号是鼻子,右括号是嘴巴。眼睛不小不大,鼻子不长不短,嘴巴的弧度不是大笑,是一个刚刚好的、不多不少的笑。

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压下去,因为没有人看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堵墙,红色的砖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绿色,几乎要融入夜色中,只剩下轮廓还在,像一幅用深色颜料画的、快要干透了的画。墙的那边是一条巷子,巷子的那边是另一堵墙,然后是一条街,然后是一条河,然后是一座桥,然后是一个十字路口,然后是另一个十字路口,然后是另一个另一个另一个。在那些墙、巷子、街、河、桥、十字路口的另一边,是沈与时的房间。

明天就见面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从昨天开始等的,不是从上周开始等的,是从暑假第一天就开始等的。从第一句“今天好热”开始,从第一条语音开始,从第一个“晚安”开始,他就在等明天。只是那时候的“明天”是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不知道在哪一天的日子。现在“明天”是一个具体的、确定的、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后的日子。他可以倒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也许是从七月的那天晚上,沈与时发“江寻,你睡着了吗?”开始。也许是从更早,从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沈与时在走廊上说“暑假记得发消息”开始。也许是从更早更早,从沈与时说“明天见”的那天开始。他已经记不清了。等待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维持。

晚上,他把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

白衬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白到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清布料的纹理——经线很密,纬线很疏,像一张织得很细但很脆弱的网。袖口磨出了毛边,毛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旧书的页边被岁月磨出的那种光泽。第二颗扣子还是那颗颜色不一样的,从超市工作服上拆下来的,白色的,但比其他的扣子白一点,新一点,像一个人的牙齿里混进了一颗假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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