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了“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它不说这里面是什么,不说这些文件重不重要,不说他为什么保存它们。它说“这些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值得你点开看”。这是一个谎言,一个用来保护自己的、很薄的、一戳就破的谎言。如果有人借他的手机,看到这个文件夹,大概率不会点开,因为“乱七八糟”听起来就像废品回收站,里面都是没用的、该删但懒得删的东西。没有人会想到,里面是沈与时的钢琴曲。
他退出文件管理器,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水渍猫还在。它已经陪了他一年了,不管他高兴还是难过,失眠还是早睡,它都在那里,用那双没有瞳孔的、水渍形状的眼睛看着他,不笑,不哭,不说话,只是陪着他。有时候江寻觉得它才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其他的一切——沈与时,牛奶,天台,图书馆,钢琴曲——都像梦,醒了就没了。
他闭上眼睛。
五十七秒的旋律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播放,像一个被设定了循环播放的闹钟,你不按停它就会一直响下去。他没有按停。他让它响着,一遍,又一遍,又一遍。他的呼吸跟着旋律的节奏,吸气的时候是高音,呼气的时候是低音,停顿的时候是休止符。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乐器,被那首曲子演奏着。
他想:沈与时的钢琴是跟谁学的?
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知道沈与时弹钢琴,知道他在琴行兼职,知道他写曲子,但不知道他学了多久,不知道他考了几级,不知道他最喜欢的钢琴家是谁,不知道他在弹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这些问题像一个个空白的盒子,等着被填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机会填满它们。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发完“好听吗?”之后,等了很久。
沈与时躺在宿舍的床上——暑假他没有回家,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一个人。房间不大,但比江寻的大一点,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白天阳光很好,晚上能看到月亮。他没有开灯,手机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个在深海里的、发着光的、孤独的生物。
他等了三十秒。没有回复。一分钟。没有。两分钟。没有。他的心跳从正常变成了偏快,从偏快变成了很快。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问“好听吗”?为什么要发那条语音?为什么要弹那首曲子?那首曲子他写了很久,改了无数遍,但他从来没有给别人听过。他是写给江寻的,但“写给江寻”和“给江寻听”是两回事。写了可以不给,给了就收不回来了。江寻听了,知道了沈与时会弹钢琴,知道了沈与时会写曲子,知道了沈与时的手机里有他不曾展示给别人的东西。这些东西像一扇被打开的门,门后面是沈与时的房间,房间里很乱,堆满了东西——乐谱,笔记,录音,照片,还有一封没写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的、也不知道写给谁的信。
江寻的“还行”来了。
沈与时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太了解江寻了。“还行”不是“还行”,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什么都没说”。“还行”是江寻把所有的语言压缩成了最小的体积,塞进一个小小的、蓝色的、不起眼的对话框里,然后假装那只是两个普通的中文字符,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他打了“还行是什么意思?”,然后等了。
江寻的“就是还行”来了。
沈与时笑了。他在黑暗的房间里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笑是因为他知道江寻在嘴硬。江寻说“就是还行”的时候,大概正躺在床上,头发还没干,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里还残留着那首曲子的旋律。他听了不止一遍。沈与时知道,因为他看到那条语音的播放次数在后台显示。他发出去之后刷新了一下,播放次数从0变成了1,然后变成了2,然后变成了3,然后变成了4,然后变成了很多很多。
十遍。沈与时数了。
江寻听了十遍。
沈与时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因为江寻在认真听,在品鉴,在做“好不好听”的判断。也许是因为他喜欢,想多听几遍。也许是因为他忘了关循环播放。也许是因为——他睡不着,想听着这首曲子入睡。每一遍播放,沈与时的手机都会震动一下。震了十下。每一震都像一颗很小的、很轻的、不会砸伤人的石子,扔进了他的心里,激起了涟漪。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沈与时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他想:江寻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听那首曲子吗?还是在洗澡?还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他?最后一个想法让他的脸热了一下。他想把那个想法甩掉,但它像一只赶不走的、很黏人的猫,蹭着他的腿,他走一步猫就跟一步,赶不走,也不肯走。
他拿起手机,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不是江寻听的那条,是他的手机里存的原版。录音的音质比他发给江寻的好,没有压缩,没有底噪,每一个音符都很清楚。他听着自己弹的曲子,试图从一个陌生人的角度去听——如果我是江寻,我听到这首曲子会怎么想?会觉得好听吗?会觉得无聊吗?会觉得弹琴的人很矫情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江寻。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画面,是很多画面叠在一起——江寻在天台上风吹起刘海的样子,江寻在图书馆里低头做题的样子,江寻喝牛奶时喉结滚动三下的样子,江寻说“答应你了”时语气里的那个停顿。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像幻灯片一样播放,一张一张地切换,没有声音,只有颜色和光影。他把这些画面翻译成了音符,写进了曲子里。所以这首曲子不是关于任何事情的,它是关于一个人的。那个人叫江寻。
沈与时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知道江寻不会说“好听”,不会说“我很喜欢”,不会说“你再弹一首给我听”。江寻只会说“还行”。“还行”是他的语言,是他唯一会说的、关于感情的语言。他的母语不是中文,是“还行”。从“还行”到“嗯”,从“嗯”到“好”,从“好”到“来”——江寻的词汇量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增加,每一个新词都是用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像一个人在学习一门完全陌生的、没有语法书、没有字典、没有老师的外语。沈与时是那门外语的唯一母语者,他听得懂江寻说的每一个字,包括那些没说出来的。
窗外有蝉鸣。七月的蝉叫得最凶,声嘶力竭,像在用最后的生命呐喊。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玻璃,穿过窗帘,穿过沈与时的耳膜,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持续的、没有旋律的背景音。
沈与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肚子。他想起了今天琴行那个六岁的小孩。小孩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师,我明天还来。”沈与时说“好”,小孩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黑黑的、像山洞一样的嘴巴。沈与时看着那个笑,想:如果我明天还能见到江寻,我会不会也像那个小孩一样笑?笑得很傻,很真,很不怕被人看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江寻明天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着,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左胸口印着logo的、系带子的围裙,他会骑车经过超市门口,不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