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寻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超市今天盘点,多加了两个小时班,他搬了无数箱货,清点了无数件商品,手指被纸箱的边角割了两道口子,左手食指和右手无名指,不深,但疼。他用创可贴缠上了,超市发的,肉色的,缠得很紧,指尖有点发麻。
他洗完澡,坐在床沿上,头发还在滴水,水滴落在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个个圆形的、深色的印子。他累得不想动,不想擦头发,不想吹头发,不想做任何事情。他的腿酸得像灌了铅,膝盖以下的部位好像不是他的了,是借来的,到了该还的时候了,但他不知道还给谁。
他拿起手机。
沈与时的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江寻看着那条语音,看了大概三秒钟。语音的时长显示是五十七秒。五十七秒,和那首钢琴曲一样长。他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听,是犹豫在哪里听。出租屋的隔音不好,隔壁住的那个在工厂上班的女人大概已经睡了,他不能外放。他从枕头下面摸出耳机——那副白色的、很便宜的、买手机时送的耳机,左耳已经不出声了,只剩下右耳还能用。
右耳。刚好。
他把耳机塞进右耳,点开了那条语音。
钢琴的声音涌进来。
不是MP3里录的那版,是新的录音。音质不好,有底噪,沙沙的,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的声音。钢琴也不是琴行那架雅马哈,是另一架琴,音色更亮,高音区有点刺耳,低音区不够沉,大概是某个学校或者社区里的琴,被很多人弹过,琴键的缝隙里积了灰,琴弦的张力不太均匀,但沈与时的指法把这些缺陷都盖住了——他的手有一种让任何钢琴都变好听的魔力,不是技术上的魔力,是感情上的。
旋律和那首钢琴曲不一样。是另一首。很短,不到一分钟,没有名字。旋律很轻很慢,像夏天的风穿过走廊——不是“像”,就是。你听的时候能看到那个走廊:很长,很深,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谁画的画,画框歪了,没有人去扶。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面是阳台,阳台外面是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很薄很薄的云,被风慢慢地吹着,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不急,不赶,像一生很长,可以慢慢走。
江寻听了一遍。
然后他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又听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这么多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一个上瘾的人在按一个会给他带来短暂快乐的按钮。每一遍听到的都是同样的音符,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底噪,同样的沙沙声。但每一遍听到的东西不一样——第一遍他听到了旋律,第二遍他听到了和弦,第三遍他听到了沈与时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时的力度变化,哪里重了,哪里轻了,哪里该重但轻了,哪里该轻但重了。那些力度变化是沈与时没有说出来的话,他把它们藏在了琴键的力度里,不用力的时候是犹豫,用力的时候是坚定,慢慢变轻的时候是不舍,突然变重的时候是想念。
他不知道沈与时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在想谁。但他希望是自己。
他听了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
十遍。五十七秒乘以十,五百七十秒,九分半钟。他在九分半钟里听了十遍同一首不到一分钟的钢琴曲,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找到了一个很小的、很浅的、但不会干涸的水洼,趴下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到肚子胀了还在喝,因为他不知道下一个水洼在哪里,不知道要再走多久才能再看到水。
手机震了一下。沈与时的文字消息插了进来。
沈与时:“好听吗?”
江寻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说“好听”,但“好听”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放上去就会被风吹走。他想说“很好听”,但“很好听”也不够,因为好听的不是旋律,是旋律背后那个人的手指、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在录这首曲子时的状态——他是坐着还是站着?是闭着眼睛还是睁着?是弹了一遍就录成了,还是弹了很多遍才选了这一版?这些问题“很好听”三个字回答不了。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有病。沈与时认认真真录了一首曲子,发给他,问他好不好听,他说“还行”。“还行”是世界上最敷衍的词,它不意味着“好”,也不意味着“不好”,它意味着“我不想回答”。但江寻的“还行”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他怕说了“好听”,沈与时就会问“哪里好听”,然后他就得说出那些他不想说出来的东西。
沈与时:“还行是什么意思?”
江寻看着那个问号,觉得沈与时这个人真的很爱问问题。“还行是什么意思?”“那你为什么回这么快?”“你讨厌我?”“你看着我干嘛?”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钩子,钩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前拉一步。他已经被拉了很多步了,从教室拉到医务室,从医务室拉到图书馆,从图书馆拉到天台,从天台拉到这里——深夜的出租屋,湿着头发,塞着一只耳机,听着沈与时弹的钢琴,说“还行”。
他打了:“就是还行。”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展开,没有“哪里还行”“为什么还行”“还行到几度”。就是“还行”,一个闭环,一个句号,一扇关上了的门。
沈与时没有再问。
江寻看着对话框,等了几秒。没有“正在输入”。他放下手机,把耳机从耳朵里取出来,耳机线上有一个结,他解了一会儿才解开。他把耳机线卷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文件管理器。
他找到了那条语音。五十七秒,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日期是今天的。他长按,弹出了一个菜单——删除,保存,转发,更多。他的手指在“保存”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
语音被保存到了手机里。他打开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一个文件了。是那首钢琴曲的录音,沈与时之前在天台放给他听的那首,他用手机录的,音质很差,有风的声音、蝉鸣的声音、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子声。那个文件的名字是“录音001”,他一直没有改。现在他把新的语音也存进了同一个文件夹,两个文件并排躺在一起,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属于他的、不完整的、但足够珍贵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