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暑假开始的标志,不是期末考试的结束,不是最后一门考试交卷铃声的响起,不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假期快乐注意安全”,而是江寻在超市的排班表从每周三天变成了每周六天。
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十四个小时,中间休息一个小时——不,不是休息,是吃饭。吃饭的时间也算在工时里,但老板说了,“休息”的意思是你可以坐下来吃饭,但如果有顾客来了你要马上起来。所以那不叫休息,那叫“坐着吃饭,随时待命”。江寻的腿从第二天就开始酸了,酸到晚上回到出租屋,爬上那张咯吱咯吱响的床的时候,膝盖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又酸又胀又疼。他的腰也酸,收银台的高度对他来说有点矮,他需要微微弯腰才能看到扫码枪的屏幕,弯一整天,腰像被折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折断。
但他没有请过一天假。
不是因为他不想休息,是因为他不能休息。暑假的工资比平时高百分之二十,因为暑假工不好招,老板愿意加钱留人。百分之二十,听起来不多,但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他交两个月的房租,够他吃三个月的早饭,够他买一件新的白衬衫,不是超市工作服的那种白衬衫,是可以穿去学校的、领子不会发黄、扣子不会掉的那种。
他把这笔钱在心里算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算出了同样的结果——不能请假。请一天假,少一天工钱,少一天工钱,就少一顿饭,少一顿饭,就要从别的地方省出来。他的账本是一本很薄的、很精确的、没有任何余地的账本,收入和支出之间只有一条细细的、刚好够他站着的线,脚后跟已经踩在线的边缘了,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也是悬崖。
沈与时在琴行兼职。
他教小孩弹钢琴。琴行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挂着“雅乐琴行”的招牌,招牌是木头的,黑底白字,字体是瘦金体,看起来很雅致,像一家卖文房四宝的老店,而不是卖钢琴的。琴行一楼卖乐器,二楼是琴房,一间一间的,每间大概四五平米,刚好放一架立式钢琴和两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照在黑色的钢琴上,反出冷冷的、像水面一样的光。
他每周去三天,每天四个小时,教三个学生。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都是初学者,都需要从“这是中央C”开始教。沈与时的钢琴水平算不上专业,但他从小练,练了十几年,教初学者绰绰有余。他的手指很长,跨度大,能轻松够到十度,这是天赋,不是练出来的,他的钢琴老师说他的手指是“天生的琴手”,但他没有走专业路线,他选了建筑,钢琴只是爱好,只是他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的方式。
发消息成了他们的日常。
每天晚上,大概十点左右,江寻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到半干,然后拿起手机。他不知道沈与时什么时候会发消息,但他知道一定会发。不是因为他和沈与时约好了,是因为每天晚上,十点左右,手机都会震一下,沈与时的名字都会出现在屏幕上,像一颗准时升起的、不会迟到的、永远不会忘记出现的星星。
有时候是琴行的日常。
“今天有个小孩把钢琴当玩具敲。”——配了一张图,是一架钢琴的琴键特写,琴键上有一小滩水渍,大概是小孩流的口水,在黑色的琴键上反着光,像一小片透明的、圆形的玻璃。
江寻回:“然后呢?”
沈与时:“然后我告诉他,钢琴不是玩具,钢琴是乐器。”——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皱着眉头的、很严肃的黄豆脸。
江寻看着那个表情,嘴角翘了一下。他想象沈与时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也是皱着眉头的,很严肃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六岁的、把钢琴当玩具敲的小孩,你没办法真的对一个六岁的、把钢琴当玩具敲的小孩生气,你只能假装生气,然后在他走了之后笑着跟朋友说“今天有个小孩把钢琴当玩具敲”。
有时候是路边看到的东西。
“今天看到一只猫长得很像你。”——配了一张图,是一只橘色的、胖胖的、躺在花坛边晒太阳的猫。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尾巴卷成了一个问号,肚子很大,大概怀了小猫,或者只是吃多了。
江寻看了那张图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只猫哪里长得像他?颜色不像,他是黑色的头发,不是橘色的。体型不像,他很瘦,猫很胖。表情不像,他很少笑,猫看起来很满足。他看不出来哪里像,但他觉得沈与时说的“像”,不是长得像,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也许是猫一个人躺着晒太阳的样子,也许是他不管周围有多少人经过都无动于衷的冷淡,也许是他眯着眼睛看世界的方式,像一个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但又什么都知道的人。
江寻回:“不像。”
沈与时:“像。你不觉得自己很像猫吗?一个人待着,不跟别人玩,不爱理人,但饿了会来找我。”
江寻看着“但饿了会来找我”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他在想:我什么时候“饿了会来找你”了?我没有找你要过吃的,没有找你要过喝的,没有找你要过任何东西。是你在给我牛奶,是你在给我胶带,是你在给我雨伞,是你在给我一切。我没有找你要过任何东西。但你用了“来找我”这三个字。“来找我”是一个主动的、有方向性的动作,主语是我,宾语是你。你说我会来找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你不知道的是,沈与时确实这么确定。因为他知道江寻不会找别人,不会找林知夏,不会找班主任,不会找超市的收银员阿姨。他只会找沈与时。不是因为沈与时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是因为沈与时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我找他是可以的”的人。
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好热”。
“今天好热。”四个字,没有图,没有表情,没有上下文。就是一句陈述,像在说“今天星期二”一样。
江寻回:“开空调。”
沈与时:“开了。”
江寻:“那还热?”
沈与时:“心静自然凉。”
江寻看着“心静自然凉”这五个字,心想:你的心不静吗?你的心为什么不静?因为热?因为开空调了还是热?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没有问。他打了“哦”,发了。一个“哦”字,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一个句号,把对话结束了。但他没有把手机放下。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沈与时的下一条消息。他等了大概三十秒,手机震了。
沈与时:“你呢?热吗?”
江寻看着那四个字——“你呢?热吗?”——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什么重的东西,是一片羽毛,很轻,轻到落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但羽毛落下来的时候,你的皮肤会痒,你会想伸手去挠,但你挠不到那个痒的点,因为它在皮肤下面,在更深处。他回了:“还好。超市有空调。”
他没有说的是:超市的空调只开在前面,收银台是风口,冷气对着他吹,吹得他手指发僵,但后面仓库没有空调,每次去搬货都像进了蒸笼,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天下来盐渍在深蓝色的围裙上画出了一圈一圈的白色的地图。他没有说的是这些,他说的只是——“还好。”
沈与时回:“那就好。早点睡。”
江寻看着“早点睡”三个字,心想:你就不能换一个词吗?你每天都在说“早点睡”,从开学说到放假,从九月说到七月,从“晚安”到“早点睡”,词变了,意思没变——你希望我好好休息,你希望我照顾好自己,你希望我早点睡因为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他知道这些意思,每一个他都懂,但他还是想看到不一样的词,想看到你说出那些你藏在“早点睡”下面的、真正的、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他没有说。他打了“嗯”,发了。
有时候沈与时发得晚了,江寻会看手机。
不是看一次,是看很多次。他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上,每扫描一件商品就看一眼。扫码枪“滴”一声,看一眼;“滴”一声,看一眼。他以为自己看得很隐蔽,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看手机,但收银台的阿姨注意到了,她看了一眼江寻,又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江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大概在想:这个小江,以前从来不看手机的,现在怎么了?
江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如果沈与时发得晚了,他的胸口会有一个地方空空的,像一个被挖掉了果核的水果,外形还是完整的,但里面缺了一块,重量变轻了,手感变软了,咬一口会发现味道不对。那个空的地方在等着被填满,被沈与时的消息填满,被那些“今天有个小孩把钢琴当玩具敲”“今天看到一只猫长得很像你”“今天好热”“你呢?热吗”填满。
有一天下午,沈与时一直没发消息。
江寻从下午两点开始等。两点,他没有发。三点,没有。四点,没有。五点,没有。他的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上,像一个在等人来认领的、被遗弃了的小孩。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看一眼屏幕,看一眼有没有消息通知,看一眼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没有。没有。没有。
他看了五次。
第一次,两点十五分。他在给一位买了很多东西的阿姨结账,阿姨买了大概两百块钱的东西,有米有油有菜有肉,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扫码,一件一件地装袋,装到一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低下头,继续装袋。
第二次,三点整。超市里的人少了,午后的客流低谷期,收银台前排队的只有两三个人。他扫描的速度很快,不到两分钟就处理完了,然后他站在原地,等下一个顾客。等的那几秒钟里,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他发的“嗯”。他把对话框关了,把手机放回收银台,屏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