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三点四十分。他搬了一箱矿泉水回来,手被纸箱的边角割了一下,食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没流血,但有点疼。他用嘴吮了一下伤口,然后拿起手机——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搬货。
第四次,四点二十分。他又看了一次。没有。
第五次,四点五十分。他又看了一次。没有。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下。他对自己说:别看了。他不发就算了。你又不是在等他。你只是——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他每天晚上发消息,习惯了他告诉你“今天有个小孩把钢琴当玩具敲”,习惯了他发猫的照片给你看说“长得像你”,习惯了他在你还没说热的时候就问你“热吗”。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不是喜欢。
不是。
五点十五分,手机震了。
江寻在给一个买了很多零食的初中女生结账。女生买了一袋子薯片、可乐、巧克力、饼干,花花绿绿的,堆在收银台上像一座小山。他用扫码枪一件一件地扫,“滴”,“滴”,“滴”,声音像心跳。手机震动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扫码枪在薯片的包装袋上滑了一下,没扫上。他重新扫了一次,“滴”。
他没有立刻看手机。他把所有的东西扫完,报了总价,收了钱,找了零,说了“谢谢光临”。然后他拿起手机。
沈与时:“今天琴行人好多,没时间看手机。”
江寻看着那行字,胸口那个空的地方被填满了。像一个被按瘪了的乒乓球被放进了热水里,“噗”的一声,瘪下去的地方鼓起来了,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恢复了原来的弹性。他又可以跳了。
他打了“嗯”,删掉了。打了“哦”,删掉了。打了“好的”,删掉了。他不想回“嗯”,不想回“哦”,不想回“好的”。他想回点什么不一样的,点什么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被动、不是那么在意、不是那么一直盯着屏幕等了他三个小时的。他想了很久,打了六个字:“我又没问你。”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这六个字太冷了。你在说“我又没问你”,但你在回他的消息,你在回得很快,你在看了他的消息之后不到十秒就回了。你的行为在出卖你的语言,你的语言在说“我不在意你发不发”,你的行为在说“我在意得要死”。他没有撤回。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收银。
沈与时的“正在输入”出现了。江寻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闪动的“正在输入”,然后移开了视线。他开始给下一个顾客结账,扫码枪“滴”,“滴”,“滴”,但他听不到“滴”声,他的耳朵在听另一个声音——那个“正在输入”在说:他在打字,他在回你,他在想怎么回你,他看到了你的“我又没问你”,他在想你是真的没问他还是在嘴硬。
沈与时的消息来了。
沈与时:“那你为什么回这么快?”
江寻的手指在扫码枪的按钮上停住了。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顾客的可乐,可乐的瓶身冰凉,凝着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滴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他看着沈与时的消息,觉得沈与时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他问了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因为无论江寻怎么回答,都是错的。如果你说“我没有回很快”,那是撒谎,因为你确实回得很快。如果你说“我只是刚好在看手机”,那意味着你承认你在看手机,你在等他的消息。如果你说“关你什么事”,那意味着你心虚了。怎么答都是错的,所以他不答。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收银。
“滴”,“滴”,“滴”。
但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沈与时那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它在说: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知道你看了很多次手机。我知道你从下午就开始等了。我知道你回得快是因为你在意。我都知道。
江寻不知道的是,沈与时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心跳比他快得多。
沈与时坐在琴行的琴房里,手指还放在琴键上,刚刚结束最后一节课。六岁的那个小孩今天学了一首新曲子,是小汤普森第一册里的《玛丽有只小羔羊》,右手三个音,mi re do re mi mi mi,小孩弹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错音,但最后一遍终于弹对了。沈与时说“很好”,小孩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黑黑的、像山洞一样的嘴巴。
小孩走了之后,沈与时一个人坐在琴房里。他没有走,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寻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江寻回的“嗯”。他想发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不能发“今天好热”——今天不热,下了雨,很凉快。不能发“今天有个小孩把钢琴当玩具敲”——没有,今天的小孩都挺乖的。不能发“今天看到一只猫”——没有,今天没看到猫。他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今天琴行人好多,没时间看手机”。
他想说的是: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我不是忘了你,我不是不在意你,我只是太忙了。请你不要生气。
江寻回“我又没问你”的时候,沈与时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笑。因为他知道“我又没问你”不是“我没问你”,是“我问了但我不承认”。江寻的那点小心思,像一本被翻开了的、字迹很浅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的书,他看得懂,每一个字都看得懂。
他打了“那你为什么回这么快”,然后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这句话太直了,像一个侦探在指着嫌疑人的鼻子说“你就是凶手”。太直了,会把江寻吓跑。但他没有删,他发了,因为他想看看江寻会怎么回。
江寻没有回。
沈与时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自己的两条消息和江寻的“我又没问你”,看着没有出现的“正在输入”。江寻没有在打字,他看了手机,然后放下了,他选择了不回答。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那个回答的意思是——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反驳,所以我不说了。
沈与时把手机放在钢琴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琴。他弹的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不,有名字,叫《江寻》。他弹得很轻,很慢,怕声音太大了会盖住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他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弹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机亮了。
他停下来,拿起手机。
江寻:“嗯。”
一个字。
沈与时看着那个“嗯”,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在空无一人的琴房里,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了很多个笑声,像一群在屋子里飞来飞去的、看不见的、透明的鸟。他知道“嗯”不是“嗯”,是“你说得对”,是“我就是在等你”,是“我回得快是因为我在意”,是“我不想承认但你知道”,是“你知道但你不要说出来”。他知道江寻的“嗯”是所有语言的浓缩,是把千言万语压缩成了最小的体积,塞进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蓝色的对话框里。
沈与时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删了。打了,删了。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纸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他想说的是很多,但他能说的很少。他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你”,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这句话太重了,像一块大石头,他不知道江寻接不接得住。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不是“早点睡”,是“晚安”。“晚安”和“早点睡”不一样,“晚安”里有“我爱你”的缩写——wanan,这个梗已经老到连小学生都不用了,但沈与时的输入法知道,他每次打“晚安”,输入法都会联想出“我爱你”,他每次都删掉,只留下“晚安”。
他发了。
江寻回了“嗯”。
沈与时把手机放在钢琴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叫《江寻》的曲子。这一次他弹得很大声,不再怕盖住消息提示音了。琴声在琴房里回荡,从地板震到天花板,从天花板震到窗户,窗户的玻璃在震动,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共鸣声。
他闭上眼睛。
他想,这个暑假,还很长。还有很多个晚上,可以发消息,可以说“晚安”,可以等到一个“嗯”。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更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