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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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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江寻走进教室的时候,沈与时的座位上有人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书。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卫衣的帽子翻在后面,帽绳垂下来,一边长一边短,他没有整理。他的头发比几天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时不时地甩一下头,把头发甩到一边,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匹马在甩鬃毛。

桌上放着牛奶。但不是放在江寻的桌上,是放在沈与时自己的桌上。蓝白色的盒子安静地立在桌子的左上角,吸管已经插好了,铝箔纸被完整地撕了下来,没有毛边,撕得很整齐,像用剪刀裁过的。那是每天早上沈与时为江寻准备的牛奶,今天它没有出现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而是待在它主人的旁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里走。

江寻在门口站了大概零点五秒。不,不是零点五秒,是三秒。他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三秒,三秒钟里他的大脑处理了很多信息——他看到了沈与时的侧脸,确认他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脸不红了,嘴唇的颜色也正常了,不像是还在发烧的样子。他看到了沈与时低着头的角度,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他看到了那盒牛奶,孤零零地立在沈与时的桌角,像一个在等主人的、忠诚的、但主人迟迟不来的狗。

然后他走过去,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带子上的胶带又翘边了,他没有按回去。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按照课程表的顺序排好,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朝同一个方向。一切如常,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像一个被写好了代码的程序,每天定时运行,永不报错。

沈与时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物理书上移开,落在江寻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有“你来了”的确认,有“几天没见”的新鲜感,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绿洲时的表情。但他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早”,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他只是看着江寻,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寻也没有说话。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牛奶盒上,伸手拿了起来。他拿着牛奶盒,转头看沈与时。沈与时在看物理书,表情正常,正常到像一个普通的、普通的、不需要任何特别关注的人——但他的翻页速度又变慢了,那页书他看了至少五分钟了,那页讲的是相对论,洛伦兹变换,E=mc?,一共三段文字,三段,正常人看一遍用不了一分钟。

沈与时拿着牛奶,放到了江寻的桌上。

不是推过去的,是拿起来的,从自己的桌上拿起来,然后放到江寻的桌上。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牛奶盒的底部接触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嗒”声,像一颗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断货了。”沈与时说,“跑了两个超市才买到。”

他的声音还有一点点哑,但不是那种生病的哑,是那种嗓子刚刚恢复、还在磨合期的哑,像一个刚调过音的乐器,音准对了,但音色还不够亮。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了两下。

江寻看着那盒牛奶。蓝白色的包装,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寸,连吸管的包装颜色都一样。生产日期是昨天的,不是临期的,是昨天生产的,最新鲜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盒上有一小片湿痕,是冰箱里的水汽凝在上面又蒸发后留下的印记。沈与时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包装盒上应该有很多水珠,然后他把它放在书包里,骑了二十分钟的车到学校,水珠被书包里的温度蒸发了,只剩下这一小片淡淡的、像泪痕一样的水印。

“你病还没好,跑什么超市。”江寻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是责怪,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与时,他的目光落在牛奶盒上,落在那个水印上,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他的手指捏着牛奶盒的边缘,指腹压在蓝白色的纸面上,纸面凉凉的,像沈与时的体温——不,沈与时的体温是热的,纸面是凉的,凉和热是不一样的。

“怕你早上没喝的。”沈与时说。

江寻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吸管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插进铝箔纸的封口。“噗”的一声,吸管穿过了铝箔纸,牛奶的液面在吸管里上升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低下头,把吸管含在嘴里,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十五分钟左右、凉但不冰牙的温度。这个温度是沈与时计算过的——放太久了会变温,不好喝;放不够久会太冰,对胃不好。十五分钟,是他从家到学校的骑车时间,是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江寻桌上、等十五分钟、江寻到校、刚好可以喝的时间。

这个时间他算了很久。

不是用计算器算的,是用心算的,用每天早上骑车的时候在脑子里反复调整、反复修正、反复测试出来的。第一天,牛奶太冰了。第二天,太温了。第三天,刚好。然后他记住了那个时间——十五分钟。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是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把牛奶放在江寻桌上,让它在空气中待十五分钟,刚好达到那个完美的、不冰不温的、像体温一样但又不是体温的温度。

课间。

林知夏转过头来。她的马尾辫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歪了一下,她没有扶正。她的下巴搁在江寻的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有重大发现要告诉你”的神情。

“江寻。”她压低声音。

“嗯。”

“他病刚好就去给你买牛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但她的语气里的惊叹号多得像一篇小学生作文——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一个隐形的、大大的、红色的惊叹号。她看着江寻,眼睛里写满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和“你是不是傻”的混合体。

“顺路。”江寻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但他知道这个字是假的——顺路?沈与时的家在东边,超市在西边,学校在中间。从沈与时的家到学校,方向是往西;从学校到超市,方向也是往西。但如果沈与时要去超市买牛奶,他应该在来学校的路上就去,而不是“病刚好”专门跑一趟。病刚好,说明他昨天还在病着,今天能来上学已经是勉强了,正常人会直接来学校,不会绕路去超市,更不会“跑了两个超市”。两个超市。

“顺路?”林知夏笑了,两个酒窝陷下去,“他家附近没有超市吗?要跑两个?”

江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了数学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假装在复习。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课本上的公式,他在看课本空白处的一个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字。那个字不是他写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沈”。只有一个姓,没有名。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写的人很用力但笔芯太钝了所以留下的痕迹很浅。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上届的学长,也许是某个暗恋沈与时的女生,也许只是某个无聊的人随手写的。但那个“沈”字现在在他的课本上,在他的视线里,在“沈与时”回来了的这一天,像一个巧合,又像一个预告。

江寻的拇指在那个“沈”字上按了一下,指腹盖住了它,然后松开。字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林知夏转回去了。马尾辫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最后一次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这次没有歪。她转回去之前,用嘴型说了两个字。江寻看懂了。

“幸福。”

不是“傻子”了。上次是“傻子”,这次是“幸福”。

江寻不知道林知夏说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今天早上的牛奶,比以前的都甜。

牛奶是无糖的,纯牛奶,配料表上只写了三个字:生牛乳。没有任何添加糖。但江寻喝出了甜味。不是舌尖尝到的甜,是更深的、更内部的、像血管里被注射了一针葡萄糖的那种甜。那种甜不经过味蕾,直接进入血液,从心脏泵出去,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细胞都尝到了。

中午。天台。

江寻推开门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了。他坐在围墙上,背对着门,面朝操场。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把那件深蓝色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东西。他的膝盖上放着MP3,银白色的,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寻来了。他听到铁门的声音了,那声锈蚀的、生涩的呻吟,在整个天台上回荡,像一声被放大了的、延迟的心跳。

江寻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踢球,一个小小的黑白相间的足球在绿色的草坪上滚来滚去,被一群穿着各色球衣的男生追着跑。那些声音被风从远处吹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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