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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病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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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你好好休息”,删掉了。太像大人说的话了,太像班主任说的话了,太像“我是你的同桌所以我有义务关心你”的那种礼貌和距离。他不想跟沈与时保持距离——不,他想,但他不想。他想保持距离,因为靠得太近会危险。但他不想保持距离,因为他想靠得更近。这两个“想”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打出了一个他无法收拾的残局。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屏幕大概一厘米,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降落的小型飞行器。跑道在下面,灯光在指引,塔台在呼叫,但飞行员不确定跑道够不够长,不确定灯光够不够亮,不确定塔台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打了“嗯”。

一个字。一个鼻音。一个不需要任何口型变化就能发出的、最简单的、最原始的、像婴儿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一样的音节。

他把“嗯”发了出去。

然后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那个“嗯”在白色的对话框里,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扔在空地上的、又小又暗的、没有人会弯腰去捡的硬币。但它是钱,它能买东西,它能买到的不是商品,是“沈与时的下一条消息”。

他等了。

沈与时的“正在输入”出现了。

江寻盯着那行“正在输入”看了五秒钟。那个灰色的、闪动的、写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小字,像一个在黑暗中闪烁的信号灯,告诉你有人在,告诉你他在打字,告诉你在屏幕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坐在某个地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呼吸的频率大概和你一样快。

“正在输入”消失了。没有消息发出来。然后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沈与时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像一个在镜子前试衣服的人,穿上一件,照照镜子,脱掉,换上另一件,照照镜子,又脱掉,最后穿回了第一件,但不确定第一件好不好看。

江寻看着那行字消失又出现、出现又消失,看了整整两分钟。两分钟里,他的心跟着那行字起起落落,像一艘在风浪里摇摆的小船。字出现了,他的心浮起来;字消失了,他的心沉下去。浮起来,沉下去,浮起来,沉下去,反复多次,像心脏在做一套广播体操。

最后,沈与时的消息发过来了。

沈与时:“我没事。明天应该能来。”

没有“想你了”,没有“我也想你”,没有“你的‘嗯’我收到了”,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句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所有同学之间都会发的消息——“我没事,明天应该能来。”

但江寻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变慢了。

不是变快了,是变慢了。那种慢不是虚弱,不是疲惫,是那种你一直在跑、一直在追、一直在赶路,然后你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你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心跳原来是这么慢的,慢到像一首舒缓的、温柔的、不需要任何技巧的歌。

他打了“嗯”,又删掉了。他今天已经发了一个“嗯”了,再发一个“嗯”就显得太重复了,像一个只会说一个字的复读机。

他打了“好”,发了。

一个字。不是“嗯”,是“好”。“好”比“嗯”更重一点,因为“嗯”是一个被动的回应——你说了一句话,我“嗯”一下,表示我听到了。“好”是一个主动的回应——你说你明天来,我说“好”,表示我同意你来,表示我希望你来,表示你来的话我会很高兴。

他不知道沈与时会不会读出这些意思。

但他希望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午饭没吃完的那个馒头还在书包里,已经彻底凉了,表皮的水汽凝成了水珠,把塑料袋的内壁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走到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阳光里旋转着上升,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龙卷风。那个龙卷风在空荡荡的天台上跳着舞,没有观众,没有音乐,只有一个快要消失的、微不足道的、但很美的瞬间。

江寻看着那个小龙卷风,想:明天。

明天他就会来了。

明天牛奶会出现在桌上,MP3会递过来,口哨声会在身后响起。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病假,没有缺席,没有空荡荡的座位,没有那个让他坐立不安的、沈与时不在的上午。

但江寻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沈与时变了,是他自己变了。在沈与时缺席的这个上午,他发现了一件事——他比自己以为的更依赖这个人的存在。不是“需要”,是“依赖”。需要是可以替代的,你需要吃饭,你可以吃米饭也可以吃面条,可以吃中餐也可以吃西餐,只要填饱肚子就行。依赖是不可替代的,你依赖一个人,就像船依赖锚,锚是唯一的,换了别的锚,船就停不稳了。

江寻不想承认自己是“依赖”沈与时的。依赖是一个很重的词,重到像一块大石头,他搬不动,也不想搬。他只是——习惯了他。习惯了每天早上的牛奶,习惯了MP3里的钢琴曲,习惯了身后的口哨声,习惯了右边座位上那个人的存在。习惯是一个很轻的词,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很多片羽毛落在一起,会变成一床很重很重的被子。

他在那床被子下面,翻不了身。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发“想我了?”的时候,心跳比他快得多。

沈与时躺在宿舍的床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发了“想我了?”之后,手机就一直握在手里,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才按下去。

按下去之后他后悔了。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被他扔进了江寻的对话框里,“扑通”一声,溅起了很大的水花。他不知道那三块石头会砸到什么——是砸到水底,还是砸到江寻的头上,还是砸到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等了。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江寻不会回了。久到他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开批斗会——你为什么要发“想我了?”?你疯了吗?你们是同桌,不是情侣。你生病了,人家问你好不好,你应该说“好多了谢谢关心”,而不是“想我了?”。你这不是试探,你这是找死。

然后“嗯”来了。

一个“嗯”。一个字。一个鼻音。

沈与时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嗯”是什么意思?是“嗯,我想你了”?是“嗯,你猜对了”?是“嗯,收到你的消息了”?还是“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所以随便回一个”?

他不知道。

但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嘴角上扬,不是眼睛弯成月牙,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描述出来的笑。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膝跳反射一样的笑——你敲他的膝盖,他的小腿就会弹起来,你给他看“嗯”,他的嘴角就会翘起来。不需要经过大脑,不需要任何分析,不需要任何“他是什么意思”的解读。笑就完了。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朝下,压在心脏的位置。

屏幕的光透过他的T恤,在他的胸口上印出一个淡淡的、长方形的光斑。那个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块发光的、会呼吸的、有生命的东西。

他在想一件事。

江寻说“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面无表情地打了“嗯”,还是嘴角微微翘着打了“嗯”?是看着天花板想的,还是盯着屏幕想的?是趴在桌上打的,还是坐在椅子上打的?是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打的,还是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打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但他想象了每一个可能,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脑海里轮番上演,像一部被按了循环播放的电影。每一个画面里的江寻都很好看,每一种表情都让他想多看一会儿。

沈与时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嗯。”

一个字。

但他觉得那是他收到过的最长的一条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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