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发现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这个发现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个缓慢的、像水温逐渐升高一样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烫得缩不回手的过程。最开始只是一些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细节——比如他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目光会先于理智扫过沈与时的座位。那个动作快得像本能反应,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走进教室,然后就知道沈与时到了没有、来没来、坐在那里在干什么。他不需要刻意去看,他的眼睛会自动完成这个任务,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忠诚的扫描仪。
比如他在课堂上会不自觉地看沈与时的侧脸。不是那种刻意的、转过头去盯着看的看,而是那种“老师提问的时候假装在思考其实目光在往右边偏移”的看。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只要不把头转过去,目光就不会被发现。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一个频繁地看另一个人的时候,那种频率会产生一种气场,会被周围的人感知到——尤其是坐在他前面的林知夏,她的后脑勺简直像长了眼睛。
比如他记住了沈与时的很多小动作。沈与时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不是整支笔塞进嘴里,而是把笔帽的末端放在嘴唇上,轻轻地咬着,嘴唇抿紧,眉头微蹙,像一个在解一道很难的谜题的人。沈与时写字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像在端着一杯茶。沈与时翻书的时候会用中指沿着书页的边缘划一下,确认翻到了正确的页数,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一道残影,但江寻看到了,并且记住了。
这些细节像一枚一枚的图钉,被无声地钉在了江寻记忆的软木板上。他没有刻意去收集它们,它们自己来的,像秋天里的落叶,不需要你去摘,风一吹就飘过来了,落在地上,你不捡也得捡。
但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课间,班长来找沈与时间问题。
班长叫苏晚,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头发又黑又长,扎着一个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成绩也很好,年级前十,但她总是有做不出来的题,而那些题她不去问老师,不去问其他同学,专门来问沈与时。
江寻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好吧,他知道。
苏晚喜欢沈与时。这件事整个年级都知道,连食堂打菜的阿姨都知道。苏晚从来不掩饰这一点,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沈与时的名字,会在沈与时打篮球的时候在看台上喊“沈与时加油”,会在情人节那天把一盒巧克力放在沈与时的桌上——那盒巧克力后来被沈与时分给了全班同学,江寻也分到了一颗,是牛奶味的,很甜,甜到他觉得有点腻。
那天课间,苏晚又来了。她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走到沈与时的桌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像广告里的人。
“沈与时,这道题我不会,你能帮我看看吗?”她的声音很好听,甜甜的,像浸了蜜糖的水。
沈与时抬起头,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接过练习册,开始讲。他讲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又一个的辅助线,标注出一个又一个的关键点。
苏晚站在他旁边,俯身看着练习册,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沈与时的肩膀。她笑了一下,说:“你好厉害啊,我就想不到这种方法。”
沈与时说:“多做题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一件和谁都无关的事。但苏晚似乎不在乎他的平淡,她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江寻在旁边写卷子。
他写了三道选择题。第一道选C,第二道选B,第三道……他停住了。题目不长,一共四行字,条件很清楚,求的是函数的最值。他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A。但他又看了一眼,觉得可能是C。他看了看,再看了看,看了五遍,还是不确定。
他的脑子里不是数学题。
是苏晚的头发。
是苏晚垂下来的、几乎要碰到沈与时肩膀的头发。
是苏晚说的那句“你好厉害啊”。
是沈与时说“多做题就好了”时,嘴角的那个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有人在跟你说话你总得给个反应的礼貌性弧度。
江寻把笔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题太难,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那团东西的核心是一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他为什么在意苏晚来找沈与时间问题?
沈与时跟谁说话,关他什么事?
他们是同桌。同桌而已。同桌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可以跟班长说话,可以跟苏晚说话,可以跟全世界的任何人说话。这不关江寻的事,这不是他的权利,这不是他的领地,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在意这件事。
但他还是在意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变成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像瞳孔一样的印子。他看着那个黑点,心想:你完了。
下课铃响了。
林知夏转过头来。
她的马尾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歪了一下。她趴在江寻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
“江寻。”她说。
“嗯。”
“你今天看沈与时的次数有点多。”
江寻翻课本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翻,翻到下一页,是一道英语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叫Tom的人早上起床晚了没赶上公交车的无聊故事。
“没有。”他说。
“没有?”林知夏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刚才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
“我在想题。”江寻说。
“你在想题?”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问号多得可以装满一个游泳池,“你盯着他的侧脸,在想什么题?数学题还是物理题?那道题的题干是‘沈与时的侧脸有多好看’吗?”
江寻没有说话。
他的耳朵开始发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晒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的耳朵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在燃烧,温度在上升,红色的光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林知夏看到了。
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好笑,有无奈,有一点点心疼,有一点点“我就知道”的了然。她看着江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在江寻的课本上敲了两下,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江寻没看清。
但他猜到了。
那两个字大概是——“傻子”。
林知夏转回去了。马尾辫又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又歪了一下。江寻没有扶正它,他看着那个歪着的笔袋,看着拉链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塑料挂件——是一个篮球的形状,超市积分兑换的,不值钱,但用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林知夏说他盯着沈与时看了十秒。
十秒。不是一秒,不是两秒,是十秒。十秒钟是什么概念?是你可以在心里默念十个数字,可以从一数到十,可以做一个深呼吸,可以喝完一小口水。十秒钟足够长,长到可以被任何人注意到,长到不需要“后脑勺长眼睛”也能感觉到。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沈与时看了十秒。在他的感知里,那只是一瞥,一眨眼的事,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飞走了。但事实是,他不是点水,他是停在那里,停在沈与时的侧脸上,停了十秒。
十秒钟里,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沈与时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看到了沈与时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到了沈与时嘴唇翕动的频率,每一句话之间的间隔,每一次呼吸的深浅。他看到了沈与时侧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线的、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影。
十秒钟里,他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但他以为自己只看了零点五秒。
这就是“不对劲”最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感知系统已经出了问题。他不再能准确地判断自己看沈与时的频率和时长,因为那些注视已经变成了本能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像呼吸一样的动作。你看一样东西的时候,你不会数自己看了多少秒。呼吸的时候,你不会数自己呼吸了多少次。
沈与时已经变成了江寻的空气。
不是比喻,是事实。沈与时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一切都正常,一切都理所当然。沈与时不在的时候,他会觉得少了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少了什么,因为空气是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味道的,你只有在它消失的时候才知道它存在过。
那天中午,江寻去了天台。
沈与时已经在听MP3了。他坐在围墙上,背靠着栏杆,双腿伸直,脚踝交叠,姿势很放松。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在他的锁骨上绕了一圈,然后延伸到膝盖上的MP3。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启,像是在跟着音乐默唱。
江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与时睁开眼,看到是他,没说话。他取下右耳的耳机,递过来。耳机线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风一吹又打了结,但这次他们没有去解——那个结不紧,不影响听歌,就让它在那里晃着,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挂在空气中的逗号。
江寻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放的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沈与时自己写的那个版本。钢琴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路,一步一步,不着急,不慌张。中段有一段很快的琶音,像心跳,像奔跑,像一个人在追什么东西。结尾是一个很长的、慢慢消失的音符,像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最后一抹光。
江寻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九月的风已经不烫了,带着一点凉意,像浸了井水的毛巾敷在额头上。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大概是某个班级在排练运动会入场式,声音被风吹散了,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他想起了林知夏说的那句话:“你看他的眼神不对。”
眼神不对。
什么叫眼神不对?眼神还能有什么对错?眼神就是眼神,看东西就是看东西,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你看黑板,眼神是对的;你看书,眼神是对的;你看一个人——眼神也可以是“对的”。但如果看一个人的眼神“不对”,那就意味着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不应该出现在“看同学”这个行为里的东西。
江寻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存在。
因为它让他的耳朵发烫。因为它让他盯着沈与时的侧脸看了十秒而不自知。因为它让他在苏晚来找沈与时间问题的时候,做不出三道选择题。
下午,沈与时请了病假。
这是他这学期第一次请假。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就在咳嗽了,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痰音的重咳。他的脸有点红,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那种气管受到刺激后充血的红。他的声音也变了,从平时的清亮变得低沉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你没事吧?”江寻问。
“没事。”沈与时说。然后他又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震得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沈与时的座位是空的。
江寻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椅子推进了桌子下面,课本摞在桌角,笔袋放在课本上面,水杯放在桌子的左边。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沈与时这个人一样,连不在的时候都保持着秩序。
但他的主人不在。
江寻坐了一下午。
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导数的几何意义。江寻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又一条的切线,但他看到的不是切线和曲线,他看到的是沈与时平时在这节课上会做什么——沈与时会先用黑色水笔把公式抄下来,然后用蓝色水笔在旁边写注解,最后用红色水笔圈出重点。他会把笔记本摊开在左边,课本摊开在右边,两根笔夹在指间,随时准备切换。他会偶尔咬一下笔帽,嘴唇抿紧,眉头微蹙。
但今天他没有做这些事。
因为他不在。
江寻发现自己少了一个参照系。以前做题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余光扫一眼沈与时的进度——他做到第几题了,他用的什么方法,他有没有在某个地方停下笔——然后用自己的进度去对比。不是为了比较,是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旁边也有一个人在做什么。那种“旁边有一个人在做什么”的感觉,像一条隐形的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今天那条线断了。
他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自己飘到了哪里。
物理课,老师讲的是动量守恒。江寻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公式,m1v1+m2v2=m1v1'+m2v2'。他看着那个公式,觉得那个公式很美——两个物体碰撞之前的总动量等于碰撞之后的总动量,不管它们怎么撞,怎么弹,怎么碎,总和不变。
他想:人和人之间有没有守恒量?
如果他今天失去了什么,明天会不会得到什么?
他不知道。
英语课,老师讲的是定语从句。江寻在课本上划线,划了一整段,但他不知道那段话在说什么。他的眼睛在看单词,他的大脑没有处理它们。他的大脑在处理另一件事——沈与时的座位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