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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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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下午,他写了半张数学卷子,错了三道以前不会错的题。不是那种因为题目太难而做错的错,是那种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犯的低级错误——把加号看成减号,把定义域搞错,把公式记反了。这些错误他在初中之后就再也没犯过了,今天他犯了三次。

林知夏在课间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卷子。

“你今天心不在焉啊。”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轻轻的、像羽毛拂过一样的关心。

“没有。”江寻说。

“没有?”林知夏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那三道错题,“你把加号看成减号?你?江寻?那个每次考试都第一名的江寻?那个做数学题从来不用草稿纸因为心算就能算对的江寻?”

江寻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旁边没人?”林知夏问。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她问的不是一件小事——她在问一个江寻不敢回答的问题。

是不是因为沈与时不在?

你是不是因为他不在,所以什么都做不好?

江寻看着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的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因为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诚实的、不受控制的、背叛了他的判断——是。是因为旁边没人。是因为沈与时不在。是因为那个会咬笔帽、会翘小指、会在草稿纸上写三种解法的人,今天没有坐在他右边。

他沉默了。

林知夏看着他的沉默,没有追问。她把卷子放回他桌上,用手指在“加号”上面点了一下,说:“下次注意。”然后转回去了。

马尾辫画了一个半圆。

江寻盯着那个半圆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加号改成了减号。

不,把减号改成了加号。

他把答案改对了,但他知道问题不在答案上。

晚上,江寻回到出租屋。

他没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坐在床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但他在等什么,他也不知道。等手机响?等门被敲响?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

他打开台灯。

台灯是那种老式的夹式台灯,铁质的,灯罩是绿色的,开关是一个旋钮,旋开的时候灯泡会闪两下才亮起来。光晕不大,只能照亮书桌的一小块区域,书桌的边缘和远处的墙壁都沉在黑暗里,像被剪掉了。

他拿出课本,想做几道题。

翻开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选择题,求函数的极值点。他读了一遍题目,条件很清楚,求导,令导数为零,解方程,然后判断。他的大脑在自动运转,解题的步骤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一个一个地出现,排列整齐,毫无障碍。

但他的脑子里有另一条线在同时运转。

那条线在问:沈与时今天为什么请假?他咳嗽得那么厉害,有没有去看医生?他吃药了吗?他喝水了吗?他一个人在宿舍里,还是回家了?有人照顾他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沈与时的座位是空的,牛奶没有出现,MP3没有递过来,口哨声没有在身后响起。

他做完了那道题。答案是对的。

但他不觉得高兴。

他以前做对一道题会高兴,会觉得自己又多拿了一点分,离大学近了一步,离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未来近了一步。但今天做对题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感觉了。那种感觉被别的东西取代了——是一种空荡荡的、像房间里没开灯一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

打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四天前。沈与时说“晚安”,他没回。但那之后他没有删掉对话框,他一直留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视频,画面定格在“晚安”那两个字上,等着被按播放键。

他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打完了,他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太短了。短到像在敷衍,像在走过场,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但不太想完成的任务。

他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听说你请假了,好好休息。”

太长了。长到像在写作文,长到暴露了太多信息——你怎么知道他请假了?你专门去打听了?你在意他请不请假?

他又删掉了。

又打了:“吃药了吗?”

太亲密了。这不是同学之间该问的话,这是家人、是朋友、是某种比朋友更近的关系才有资格问的话。他和沈与时之间没有那种关系,他不能问这种问题。

删掉。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像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走两步退两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你还好?”

不是“你还好吗”,是“你还好”。少了一个“吗”,语气就变了。从“我在关心你”变成了“随便问问”,从“我在意你的答案”变成了“你回不回都行”。

他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件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藏了起来。

然后他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消息。他又扣回去。又等了十分钟,再翻过来,还是没有。再扣回去。再等。再翻。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盯着那个对话框。对话框的底部显示着“你还好”,上面是他打了又删的那些字的残影——不,那些字已经删了,没有残影,只有那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扔在空地上的、没有人捡的球。

他想:他为什么不回?

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没看到?是因为不舒服睡着了?是因为看到了但不知道回什么?是因为……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江寻回不回消息?

最后那个想法让他的胸口酸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像吃了很酸的东西,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种酸从胸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眼眶,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酸,酸到他想把手机扔到一边,酸到他想把对话框删掉,酸到他想把沈与时的联系方式从通讯录里删掉,这样就不用等他的消息了。

但他没有删。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推送消息。某某明星怎么了,某某台风要来了,某某软件更新了。每一次亮起来,他都以为是沈与时的回复,心跳加速零点五秒,然后发现是推送,心跳又慢下来,像一个被突然踩了油门又突然松开的车。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

不是推送的震动——推送的震动是短的、干脆的、像敲门一样的“嗡”。消息的震动是长的、连续的、像电话铃声一样的“嗡——”。

他拿起来看。

沈与时:“好多了。你还没睡?”

江寻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打了“没”,发了。

沈与时:“在等我消息?”

江寻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在等我消息?”——这句话可以是开玩笑,可以是试探,可以是随口一说,可以是认真的。你不知道它是哪一种,因为它没有语气,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辅助信息,只有那六个字和那个问号。那个问号像一把钩子,钩住了江寻的衣领,把他往前拉了一步,拉到了一个他不得不回答的、没有退路的位置。

他打了“没有”,删掉了。太假了。他等了两个小时,鬼才信“没有”。

他打了“嗯”,删掉了。太诚实了。诚实到像是在承认什么。

他打了“你早点睡”,发了。

不是“没有”,不是“嗯”,是“你早点睡”。这是一个完美的回避——它回答了问题吗?没有。它表达了关心吗?是的。它暴露了什么吗?没有。它是一个盾牌,一堵墙,一扇关上了但不锁的门——你可以推开,但你要自己决定推不推。

沈与时:“你也是。”

然后:“晚安。”

江寻看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回“晚安”。真的想。他想让沈与时知道,他也觉得“晚安”是一个很好的词,是一个可以在一天结束的时候说给另一个人听的、温柔的、带着一点不舍的词。

但他打了“嗯”,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不快的,也不乱的,甚至有点慢,像一个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的鼓。

但每一下都很重。

重到他能感觉到胸腔在震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黑暗里,他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他说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的江寻不会在意一个人有没有回消息,不会在意一个人的座位空不空,不会在意一个人和谁说话、说了多久、笑得开不开心。以前的江寻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意思是,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能了。

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开始和另一个人的存在与否挂钩了——那个人在,他就正常;那个人不在,他就心不在焉。那个人回消息了,他就安心;那个人不回,他就焦躁。那个人笑,他就想笑;那个人咳嗽,他的胸口也会跟着震动。

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这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感觉。

因为他对林知夏不这样。他对班主任不这样。他对超市的收银员阿姨不这样。他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这样。

只对沈与时这样。

只对他。

他闭紧眼睛,把被子拉得更紧,紧到像一个茧,把他裹在里面。他在茧里缩成一团,像一个还没孵化出来的、脆弱的、没有壳保护的幼虫。

他不知道这个茧什么时候会破。

也不知道破茧而出的,会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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