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出去几米,他又吹了一声口哨。
不是《晴天》,也不是之前那个自编的调子,是另一个新的调子。很轻快,像一个人在哼着歌走路,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那个调子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像一段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广播,时有时无,时远时近。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沈与时的背影。
沈与时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他的背很直,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像藏在水面下的两块石头。他的书包滑到了腰侧,拍在屁股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不存在。
口哨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蝉鸣盖住了,被风声盖住了,被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盖住了。
江寻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超市的玻璃门在他身后,门里是白光,门外是暮色。他站在白光和暮色的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他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那个口哨声。
他推门进了超市。
“小江,来了?”收银台的阿姨头都没抬,在整理零钱盒。
“嗯。”
他走进员工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系好。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勒得他腰有点疼。他把数学课本从车筐里拿出来,塞进书包,把书包锁进员工柜里,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然后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开始工作。
扫码枪“滴”一声,他把商品装进塑料袋。再“滴”一声,再装。他的动作很机械,很熟练,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他的眼睛在看商品,他的手在装袋子,他的嘴巴在说“您好一共多少钱谢谢光临”。
但他的脑子里,是沈与时的口哨声。
那个自编的调子,那几个简单的音符,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段被设定了单曲循环的音乐。他不觉得烦,他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好听。
他想:沈与时的口哨吹得其实还行。
不是很好听。真的不是很好听。音不太准,气不太够,高音有点破。如果放在一个才艺比赛的舞台上,大概第一轮就会被淘汰。
但他听了很久。
他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他扫描了几百件商品,装了几百个塑料袋,说了几百句“谢谢光临”。他找了无数次的零钱——硬币从他手心里滑下去,掉进钱箱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但他一直在想那个口哨声。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沈与时骑得很慢。
比来的时候慢得多。来的时候他骑得很快,蹬得很用力,因为他想追上江寻,想骑到他旁边,想和他并排骑一段路。现在他不需要追了,江寻已经在超市里了,所以他骑得很慢,慢到自行车几乎要停下来。
他骑过那座桥的时候,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他把车支在桥栏边,双手撑着桥栏,看着河水。河水是黑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那些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和红色,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把他的衣领吹起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寻的脸——江寻骑车的背影,江寻说“我知道”时的表情,江寻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的方向的目光。
他当时不敢回头看。
他怕江寻没有在看。他怕自己回头看的时候,只看到江寻转身走进超市的背影,那他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骑了四十分钟的冤枉路,吹了一路的破口哨,结果人家根本没有在看他。
所以他不敢回头。
他一路骑,一路想:他有没有看我?他有没有在超市门口站一会儿?他有没有听到我吹的口哨?他觉得好听吗?还是觉得很难听?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气泡一样,“啵”的一声冒出来又破掉,每一个都带着一点点的甜和一点点的酸。
沈与时在桥上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骑上车,继续往东边骑。
他骑了半个小时才到家。从超市到他家,正常速度是二十分钟,他骑了半个小时,因为他骑得很慢,因为他不想回家,因为回到家就意味着这一天结束了,意味着明天还要等一整个白天才能再见到江寻。
他把自行车停在地下车库里,坐电梯上楼。电梯的墙壁是不锈钢的,反光,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头发乱了,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嘴角是翘的。
他看到自己嘴角翘着的时候,伸出手指把它压了下去。
压下去之后,它又翘起来了。
他又压。
又翘。
他放弃了。
他想:算了。反正也没人看到。
他不知道的是,江寻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了四个小时,嘴角也一直是翘的。
超市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如果有人在监控室看回放,会看到收银台后面那个穿深蓝色围裙的男生,从晚上六点到十点,嘴角一直保持着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不是职业微笑——他的职业微笑是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六颗牙齿,标准得像量角器量出来的。这个弧度不一样,它只有五度,不到标准职业微笑的一半,但它不是装出来的,它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没有人注意到。
只有江寻自己知道。
晚上十点,超市打烊了。
江寻换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他把书包从员工柜里拿出来,背上,推门出去。
街上的人很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温暖的隧道。他骑着车,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红砖楼里透出零零星星的灯光,有人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是一档深夜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他回到出租屋,开门,开灯。
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发出昏黄的、温暖的光。光线照在墙壁上,照在桌子上,照在床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是被浸在了一杯蜂蜜水里。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课本。他想做几道数学题,但他的脑子还在那个口哨声里。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到床底下。
铁盒还在那里。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不能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他把铁盒拉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牛奶盒、纸条、纽扣、草稿纸、用完了的笔芯。
他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放进去。
但他把铁盒打开了,看了很久。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牛奶盒上的生产日期,纸条上的字迹,纽扣的颜色,草稿纸上沈与时写的半道数学题。
然后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在放回去的过程中,他的手指在牛奶盒上多停留了半秒。
半秒。
够他想起沈与时早上放牛奶时的样子——书包还没放下,先把牛奶放在桌子的左上角,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然后才坐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私密的事情,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江寻合上铁盒的盖子,把它推回床底下。
然后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水渍猫在看着他。灯光把它照得更清楚了——两只耳朵,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胖胖的身体,但没有尾巴。猫的尾巴应该在屁股后面画一条弯曲的线,但水渍的形状到了屁股那里就断了,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没画完的素描。
江寻看着那只猫,想:我为什么一直在想那个调子?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调子他记住了。他记住了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呼吸的间隙,每一个音准的偏差。就算以后再也听不到了,它也会留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张被刻进了光盘的音乐,时间过去了,光盘旧了,但上面的数据还在,只要放到播放器里,它就会响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
被子是薄的,夏天的被子,盖在身上像一层纱。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包裹住他。在被子的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开门。
但他知道,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在吹口哨。
吹的是《晴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