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江寻到图书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他的计划是十一点出门,十一点半到,不早不晚,刚好。但他在出租屋里坐不住,从十点开始就坐立不安——换了三件衬衫,把书包整理了两次,把要带的卷子反复检查了四遍,确认没有漏带任何东西。
十点四十分,他出门了。
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银杏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单车,车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个钢琴键盘的图案。
江寻认出了那辆车。
沈与时的。
他已经到了。
江寻把自行车锁好,推门进去。图书馆里很安静,周日上午的人比周六少,只有零星几个人散坐在各个角落。管理员阿姨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啄米的鸡。
江寻走上二楼,拐进靠窗的那个角落。
然后他停住了。
沈与时已经到了,但他不是在看书。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江寻放轻了脚步。他的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还是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冬眠的动物。
他在沈与时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沈与时睡得很沉。
他的头枕在左手臂上,右手自然地垂在桌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刚刚松开了一支笔。他的侧脸压在手臂上,脸颊的肉被挤得微微变形,看起来有点傻,但傻得很好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
江寻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沈与时的睫毛。它们浓密而卷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扇动时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嘴唇微微张着,唇色很浅,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从衣领的阴影里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在阳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江寻拿起笔,翻开卷子,开始做题。
他做了一道选择题,两道填空题,一道大题。
然后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沈与时。
沈与时没有醒。
他翻了个身——不,他不可能翻身,他是趴着的。他只是换了个姿势,脸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右手从桌边收了回来,搭在了左手上。
江寻低下头,继续做题。
又做了两道题。
他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沈与时。
沈与时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江寻以为他要醒了,赶紧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但沈与时没有醒,只是又换了个姿势,把脸更深地埋进手臂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颈。
江寻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两秒钟。
后颈的皮肤很白,几缕碎发贴在上面,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脊椎的线条从衣领往下延伸,消失在衬衫的布料下面,像一条河流消失在地平线。
江寻移开了视线。
他的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沈与时。他告诉自己——我只是在休息。做太久题了,眼睛累了,随便看看,正好对面有人,就看了一眼,仅此而已。
但他看了不止一眼。
他看了很多眼。
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三十分钟,江寻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沈与时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江寻没有来得及移开视线。
沈与时刚从睡眠中醒来,眼神还是朦胧的,瞳孔没有聚焦,像隔着一层薄雾。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浅浅的水光,是刚睡醒时的生理反应,但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尘一样的光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图书馆里的声音——日光灯的电流声、翻书声、脚步声——全部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与时先回过神来。
他的瞳孔慢慢聚焦,像镜头在对焦,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他看到江寻的脸,看到江寻的眼睛,看到江寻手里握着的笔,看到江寻桌上卷子上一片空白的答题区。
“你看着我干嘛?”沈与时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低沉和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江寻说:“没看。在想题。”
他说得很快,快到像在背书。而且他说完就低下头了,低得很深,额头几乎要贴到卷子上,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写出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沈与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涟漪。
他没有拆穿江寻。
他只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里有一小片口水印,是他趴着睡觉的时候留下的。然后他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江寻的余光一直在看他。
他看到沈与时脸上有一道红印。
是书压出来的。他趴着睡的时候,脸压在了课本的书脊上,书的硬脊在他的左脸颊上压出了一道长长的、深深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一道红色的伤疤。
那道红印看起来很滑稽。
一个平时那么好看的人,脸上多了一道书脊印,就像一个完美的雕塑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道。
江寻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嘴角在翘。
他拼命压,但压不住。
那道红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像一个刻在视网膜上的残像,闭上眼睛也能看到。
沈与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推过来。
“这题怎么做?”
江寻看了一眼,是道很难的导数题。题目很长,条件很多,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竞赛真题集里摘出来的,难度远超课本范围。
江寻看了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开始运转,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被重新启动了引擎。题目里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被他拆解开来,重新组合,排列成不同的顺序,尝试不同的路径。
然后他看到了。
那条路。
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看到了解题的路径,不是一步一步推导出来的,而是一瞬间看到的全景——像站在山顶俯瞰整个山谷,所有的路都在脚下展开,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解法,推回去。
沈与时看了他的解法,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深的愣。
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的愣,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那种愣。他的目光在草稿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的。
“你怎么想到的?”沈与时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某种东西,让江寻觉得他不是在问一个解题方法,而是在问一个更深的、更接近本质的问题。
江寻说:“就……想到了。”
他说的是实话。那道题的解法不是他用逻辑推导出来的,而是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像一首歌的旋律突然在耳边响起,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它就是在那里。
沈与时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
长到江寻觉得时间被拉成了橡皮筋,绷得很紧,随时会断。
长到江寻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被看到了最深处,被看到了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那个铁盒,那些纸条,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
沈与时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五秒钟,没有写下一个字。
江寻不知道沈与时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沈与时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下午。
阳光开始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变低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影子。
沈与时做了一会儿题,又趴下了。
这次他没有睡着。他只是趴着,脸枕在手臂上,侧过脸来看江寻。
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幅画、一片风景、一个他想记住的东西。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看着,纯粹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