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知道他在看。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安静地停在枝头的鸟,不叫,不动,只是停在那里。
他没有抬头。
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但他知道,他的字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因为穿了短袖,不是因为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太低。
是因为那道目光。
沈与时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他像是真的困了,又像是只是想闭上眼睛,好让别的东西变得更清晰。
江寻停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沈与时。
沈与时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睡着的状态——睡着的时候睫毛是不动的。这种颤动是有意识的,是醒着的人在假装睡着时会有的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小动作。
江寻知道他没有睡着。
但江寻没有拆穿。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做题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的。
下午四点半,图书馆要关门了。
管理员阿姨开始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日光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光线从明亮的白变成昏黄的暖,最后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在角落里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江寻把卷子叠好,夹进课本里。沈与时把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袋,保温杯拧好盖子。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门口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地响。今天的风比昨天大,银杏叶落得更多了,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沈与时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兜,仰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被风吹成了细长的丝带状,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上随意地划了几笔。
“明天还来吗?”沈与时问。
江寻说:“随便。”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回答。
但今天这个“随便”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随便”是一个盾牌,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主动、太迫切、太好搞定。
今天的“随便”是一个答案。
一个已经被翻译成“随便”的“好”。
沈与时听懂了。
他没有说“那我当你答应了”,他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很亮,亮到江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江寻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图书馆门口,银杏树下,沈与时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寻的方向。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橘红色,银杏叶在他头顶旋转着飘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江寻转回头,继续骑。
风从耳边掠过,把银杏叶的声音吹散了。
但他心里的那个声音没有被吹散。
那个声音在说: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晚上,江寻回到出租屋。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卷子,想做几道题。但他发现自己做不进去——不是因为题目太难,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放电影。
电影的主角是沈与时。
沈与时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
沈与时醒来时朦胧的、带着水光的眼睛。
沈与时脸上那道滑稽的、被书压出来的红印。
沈与时说“你怎么想到的”时的语气。
沈与时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方向。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按了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他把卷子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沈与时:“今天那道题,我又想了一种解法。”
后面跟了一张图片。江寻点开,是一张草稿纸的照片,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沈与时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偏执,每一行都对得整整齐齐,等号画得一样长,括号的弧度完全一致。
江寻看了那张图片很久。
他不是在看解法。
他是在看沈与时的字。
字如其人。工整,克制,一丝不苟,但在某些地方会突然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弯折——比如“解”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翘,比如等号的两条横线之间的距离偶尔会不均匀。
那些小小的不规则的弯折,是沈与时藏起来的那个自己。
那个会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放牛奶的自己。
那个会说“你每次上体育课都不带水”的自己。
那个会假装睡着、睫毛却在颤动的自己。
江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想说“你的解法比我的复杂”,但觉得太长了。他想说“看了”,但觉得太短了。他想说“谢谢你的牛奶”,但觉得太刻意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觉得自己有病。
别人认认真真写了一大段解法,他回一个“还行”,像是一个挑剔的考官在给考生的答卷打分。
他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沈与时的“正在输入”出现了。
他等了十秒钟。
十五秒。
二十秒。
沈与时的“正在输入”消失了,但没有消息发过来。
江寻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他想:他在打什么?打了这么久,为什么没发出来?
他想知道。
但他不会问。
因为他也在做同样的事——打了一大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还行。”
这是他今天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不是对那道题的解法的评价。
是对沈与时的评价。
还行。
意思是——不止还行。意思是我觉得很行,但我不敢说。意思是你的解法很好,你写得很好,你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很好,你趴着睡觉时脸上那道红印很好,你这个人很好。
但我只能说“还行”。
因为如果说“很好”,你就会知道我看了你多久,想了你多久,把你的每一条消息都看了多少遍。
所以他只说“还行”。
沈与时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在宿舍的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那两个字——“还行”——在屏幕上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暗蓝色的星星。
他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江寻为什么只说了“还行”。
因为他也只说了“还行”。
在某些时候,“还行”是这个世界上最漫长的句子。
它有千言万语那么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