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与时做数学题的样子很好看。他会在草稿纸上画图,图形画得很准,直线用尺子,圆不用——他可以徒手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圆,这一点江寻注意到了。
沈与时做了一会儿题,停下来,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江寻的课本上。
江寻的课本破了边,书角卷起来,像被翻阅了一百遍的老书。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批注,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密,字和字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位置的人。
其中一道题旁边,江寻写了“还有一种解法”,但没有写出来。因为那页的空白太小了,写不下了。他曾经想过找一张草稿纸把解法写出来,但他没有多余的草稿纸了——他的草稿纸都是超市的旧传单,正面是打折信息,反面用来算题,算完了擦掉再算,直到纸张被磨得起了毛球才扔掉。
“你比我还拼。”沈与时说。
“你也是。”江寻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
江寻先移开了视线。
他移开视线不是因为尴尬,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任何正常的、合理的理由。
他移开视线是因为——
他发现沈与时的眼睛很好看。
不是那种“长得好看”的好看,是那种“你看着他的眼睛就不想移开”的好看。沈与时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光晕。
江寻低下头,盯着数学题。
他假装在计算,但他的手在纸上写下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串无意义的笔画,像是一个没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在胡乱涂鸦。
他想:我在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串无意义的笔画划掉,重新开始做题。
沈与时在旁边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
“什么?”他抬起头。
沈与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不说出来。
“我说,这道题你用什么方法?”沈与时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
江寻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推过去。
沈与时看了他的解法,愣了一下。
那个愣不是惊讶,是更深的、更细微的东西——像是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你发现那盏灯一直就在你手边,只是你之前没有看到。
“你怎么想到的?”沈与时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江寻说:“就……想到了。”
他说的是实话。那道题的解法确实是在他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了。但他抓住了它,把它写了下来,然后推给了沈与时。
沈与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江寻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欣赏,不是感激。
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整片星空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藏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
江寻低下头,假装在算下一道题。
但他的心跳已经乱了。
下午四点半,图书馆要关门了。
管理员阿姨开始收拾桌椅,日光灯一根一根地熄灭,图书馆里的光线从明亮的白变成昏黄,像是一天的时间在被一勺一勺地舀走。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江寻把卷子叠好,夹进课本里,课本塞进书包,书包带子搭在肩上。沈与时把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袋,保温杯拧好盖子。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门口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几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自行车座上,落在沈与时的肩膀上。
沈与时没有拂掉那片叶子。他站在台阶上,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书包,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红,轮廓的线条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很多。
“明天还来吗?”沈与时问。
他没有看江寻,目光还停留在远处。
江寻把自行车锁打开,链条咔嗒一声弹出来。他把车推出来,站直,看着沈与时的侧脸。
他说:“随便。”
这是一个不置可否的答案。不是“好”,不是“不好”,是一个模糊的、留有余地的、让自己随时可以反悔的答案。
但沈与时听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社交的、克制的。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那我当你答应了。”沈与时说。
江寻没说话。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轮转动,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骑出去几米,风从耳边掠过,把图书馆门口银杏树的声音吹散了。
他骑出去一段路,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他的自行车没有后视镜,他只是下意识地回过头。
沈与时站在图书馆门口,银杏树下,还在看他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街区的距离撞在一起。
江寻转回头。
红灯变成了绿灯。
他骑车穿过了十字路口。
骑出去大概五十米,他才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的。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意识的微笑,而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像一个不受控制的、叛变的士兵,擅自举起了白旗。
他把嘴角压下去。
但没压下去。
它又翘起来了。
他又压了一次。
这次压下去了。
但他知道,他压下去的只是嘴角,不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他压不住了。
晚上,江寻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数学卷子拿出来,想再做几道题。但他发现自己做不进去——不是题目太难,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下午的画面。
沈与时在阳光下低头的侧脸。
沈与时推水过来时手指的动作。
沈与时说“你比我还拼”时的语气。
沈与时看着他说“你怎么想到的”时眼睛里的光。
沈与时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方向。
每一个画面都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身临其境。
他把卷子放下,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墙是凉的,凉意从后脑勺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脊椎。
但心跳还是热的。
他想起了那句话——“那我当你答应了。”
他没有答应。
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说的是“随便”。
在中文里,“随便”是一个很微妙的词。它可以表示无所谓,可以表示都可以,可以表示我不想做决定你来决定。
但在某些时候,“随便”的意思是——好,但我不好意思说好。
江寻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他想:我今天看沈与时的次数,比看数学题还多。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但他不确定危险的到底是什么——是沈与时,还是他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