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怕。
他怕如果他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变味。他怕如果他说出来,沈与时就会停止。他怕如果他说出来,他就会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沈与时为什么要每天早上给他放一盒牛奶?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敢知道。
晚上,江寻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有飞蛾在路灯下扑棱翅膀,影子投在窗帘上,忽大忽小,像一个不安分的心跳。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没喝完的牛奶。
包装盒已经不太凉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他把吸管重新插进去,喝了一口。牛奶已经不凉了,味道比早上淡了一点,但他还是慢慢地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包装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盒子是蓝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头黑白花的奶牛,站在绿色的草地上,背后是蓝天白云。那只奶牛在笑,笑得天真无邪,好像它的世界里只有草地和阳光,没有那些让人辗转反侧的东西。
江寻把牛奶盒折扁,放进床底下的铁盒里。
七盒,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他盖上铁盒的盖子,推回床底下。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
他不知道的是,每天早上,沈与时都会比江寻早到二十分钟。
六点五十,闹钟响。他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三十秒——不是赖床,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他起床,洗漱,换校服。出门之前他会检查一遍书包,确认课本带齐了,确认笔记本带齐了,确认钱包带齐了。
然后他下楼,在小区的便利店买一盒牛奶。
不是普通的牛奶。他试过三个牌子,最后选了这个。因为这个牌子的牛奶喝起来不腥,有一点点甜,常温喝也不会太难喝——他怕江寻早上来不及喝,放凉了会不好喝,所以特地选了这个牌子。
他把牛奶放进书包侧袋里,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到学校。
校门还没开的时候,他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保安大爷认识他了,会给他开门,有时候会问一句:“又这么早?”他会笑一下,说:“嗯。”
然后他走进教室,把牛奶放在江寻的桌上。
每次放的时候他都很紧张。
他怕江寻不要。
他怕江寻会当着面扔进垃圾桶。
他怕江寻会说“我不喝这个”然后退回来。
他怕。
但他还是每天放。
因为他发现,有一次江寻的抽屉里少了一盒牛奶——他放学后偷偷看了一眼。那盒牛奶不见了,抽屉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和几本课本。
他不知道江寻是喝了还是扔了。
但他选择相信是喝了。
因为他需要相信。
每次江寻喝掉那盒牛奶,沈与时都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比考试考第一名还重要,比拿到竞赛金奖还重要。
重要得多。
今天是星期五,一周的最后一天。
沈与时像往常一样,六点五十起床,七点十分出门,七点二十五到教室。他把牛奶放在江寻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
他假装在看书。
但他在等。
等江寻来。
七点四十,江寻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书包带子上缠着歪歪扭扭的胶带,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几缕碎发翘起来。他走到座位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牛奶,然后看了一眼沈与时。
沈与时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他的耳朵红了。
江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把牛奶拿起来。
沈与时的余光一直追随着江寻的手。他看到江寻的手指握住牛奶盒,看到他把吸管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看到他把吸管插进铝箔纸封口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然后他听到江寻喝牛奶的声音。
很小,但在他耳朵里,那个声音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沈与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翻开课本,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有压下去。
因为他知道江寻不会看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寻喝牛奶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江寻看到他嘴角翘起来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牛奶盒放下,低下头,假装在看语文课本。
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归去来兮辞》。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去追求。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他想追求的未来里,有没有沈与时。
或者说,他不确定,他敢不敢把沈与时放进他的未来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