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个人的声音。
比如那个人的笑。
比如那个人拍在肩膀上的那只手。
放学后,江寻去自行车棚取车。
车棚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辆车,他的那辆蓝色自行车孤零零地靠在最里面。他把书包放进车筐,书包带子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那圈透明胶带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道透明的伤疤。
他骑车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那条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握,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琥珀色,光影在路面上一块一块地移动,像有人在天上翻动一面巨大的万花筒。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后面有人在看他。
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后背上有一个点,被什么东西轻轻按着,不疼不痒,但你没办法忽略它。他没有回头,但他骑慢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足够让后面的人跟上来。
口哨声从身后响起来。
是《晴天》的前奏。
他没有回头。
但他嘴角翘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压下去了。
自行车拐进超市门前的巷子,他把车停在门口,锁好,推门进去。收银台的阿姨已经在了,看到他进来,说:“小江,来了?围裙在后面的柜子里。”
“嗯。”
他走进员工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围上,系好带子。围裙是深蓝色的,左胸口印着超市的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用心服务每一天”。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开始扫描商品。
扫码枪每“滴”一声,他就机械地把商品装进塑料袋里。收银台前排着三四个顾客,一个买菜的阿姨,一个买烟的大叔,一个买零食的学生。
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在想,那个人今天为什么一直看他。
在想,那张纸条上写的“你讨厌我?”是什么意思。
在想,自己把纸条团了塞进笔袋的时候,那个人有没有看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骑车离开校门口的那条梧桐隧道时,沈与时停在路边,一直看着他拐弯。
沈与时的手搭在车把上,单肩背包滑到了腰侧,他没有扶回去。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专注的眼睛。
他看着江寻的蓝色自行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点,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散落着几片梧桐叶,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大部分还是绿的。他弯下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他想,如果每个人的生命是一条路,那他大概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走同一条路——走向江寻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晚上,江寻回到出租屋,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带子垂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他没有立刻打开台灯,而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摩托车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不知是哪一层的住户在看电视,声音很大,是一档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放出来的鸭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已经凉了。
他想起林知夏的话:“你耳朵红了。”
他不确定耳朵红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
但他知道,今天沈与时借笔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那张纸条现在还团在他的笔袋里,他整个上午都没办法专心听课因为旁边坐了一个人。
他打开笔袋,从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那个小纸团。
展开。
纸条上写着:“你讨厌我?”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打开床底下的铁盒,放进去。
铁盒里已经有一些东西了。一张超市的收据,日期是一个他记得的日子。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上面有一道没解完的数学题,旁边有一行字迹不是他的。一颗纽扣,白色的,塑料的,是从一件旧衬衫上掉下来的。
他把纸条放在最上面,合上铁盒的盖子,推回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水渍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
沈与时:“晚安。”
只有两个字。
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个名字,不是备注过的,是系统自动显示的——沈与时。通讯录里只有这一个名字是系统自动显示的,因为他们不是好友,是群里临时对话。
江寻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输入法的键盘上悬停了半分钟,打了“晚安”,删掉。打了“嗯”,删掉。打了“你也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
又是一条消息。
沈与时:“我猜你已经睡着了。那这条就当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晚安,江寻。”
江寻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他不确定要不要打开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看着那行“已读”的字样,笑了。
已读。
他看到了。
他没有回。
但他看到了。
沈与时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