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

里面的人涌出来，晏屿侧身让开，等他们都走完了才走进去。他按了五楼——蒋成续发来的病房号在五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电梯壁上贴着一张告示，是医院的楼层分布图。他扫了一眼，视线忽然顿住了。

三楼，骨科住院部。

晏屿不知道为什么停在了“骨科”两个字上。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石膏，白色的，很重，从手腕一直打到手肘。但那只手不是宫言铭的，是更小一点的、更细一点的、骨节更分明一点的手。

是他的手。

晏屿的后背贴上了电梯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他没有动。一个护士推着推车要进电梯，看到他挡在门口，说了句“让一下”。晏屿回过神来，侧身让开，走出了电梯。

他站在五楼的走廊里，心跳快得不像话。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病房，门都关着，只有门上方的号码牌区分着它们。消毒水的味道在这里更浓了，混合着药味、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气味。

晏屿走到508病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宫言铭躺在床上，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晏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晏屿觉得宫言铭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标准化的笑容，是一种——放松的、心里装了一件好事、想藏但藏不住的笑。

“你怎么来了？”宫言铭问。

“来看看你。”晏屿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来，“手怎么样了？”

“骨折，医生说养一个月就好。”宫言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石膏，石膏上除了那只小乌龟，又多了一个签名——晏屿凑近了看，是秋斯昀的名字。两个字写得很小，缩在石膏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晏屿看到了。

晏屿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蒋成续说的——“秋斯昀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然后宫言铭哭了，然后宫言铭说“你怎么不早说”。

秋斯昀说的那句话，晏屿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晏屿没有问，因为他觉得不需要问。有些话，知道它存在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每一个字。就像连泽对他说的那些话，有些他记得每一个字，有些他只知道大意，但那些大意已经足够让他明白连泽的心意了。

“秋斯昀呢？”晏屿问。

“回去拿东西了。”宫言铭把手机放下，看着晏屿，“他昨天来了，在我这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就坐着。后来我妈出去了，他才开口。”

宫言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晏屿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红得很轻很淡，如果不是病房的白色墙壁把所有的颜色都衬得很明显，他大概不会注意到。

“他说了什么？”晏屿问。其实他知道，但他想听宫言铭说。

宫言铭低着头，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手臂，看了好几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把什么话咽回去但咽不回去、所以只能让它出来的那种动的。

“他说他从初中就喜欢我了。”宫言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他说他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但没有。他说他想了五年，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我。”

晏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说他不要求我回应，他只是不想再瞒着了。”宫言铭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涩、一点甜、还有一点“我怎么这么笨”的自嘲，“他说完就不说话了，就站在那，看着我。我当时脑子里全是浆糊，什么都没想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宫言铭抬起头，看着晏屿，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病房里的灯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自己发出来的光。

“我不想让他等。”

晏屿的眼眶又红了。今天他哭的额度大概已经用完三回了，但他不在乎了。

“所以你哭了？”晏屿问。

宫言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蒋成续说的。他说你在秋斯昀说完之后哭了。”

宫言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窗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外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眯着眼睛。

“嗯，”宫言铭说，“哭了。忍了五年，哭一下不过分吧。”

晏屿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宫言铭，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初中的时候，有没有出过车祸？”

宫言铭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是那种——你忽然提到了一个他不想提的东西、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肌肉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的变化。

“怎么突然问这个？”宫言铭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晏屿听出了那个语气下面的紧绷。

“就是想问。”

宫言铭看着晏屿，看了好几秒。晏屿看到他的瞳孔在收缩，不是对焦的那种收缩，是紧张的那种收缩。人的眼睛不会说谎，瞳孔的大小变化是不受意识控制的——害怕的时候会放大，紧张的时候会收缩。宫言铭的瞳孔在收缩，他在紧张。

“我们初中出过车祸。”宫言铭说，“秋斯昀，我，还有连泽。一辆车，三个人。”

晏屿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