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连泽一个人。不是连泽和晏屿两个人。是三个人——连泽,秋斯昀,宫言铭。
“具体什么情况?”晏屿的声音有点抖。
“初二那年春天,”宫言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他反复读过很多遍的报告,“连泽他爸开车带我们三个出去玩,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连泽伤得最重,昏迷了好几天。秋斯昀断了三根肋骨。我撞到了头,轻微脑震荡,手臂骨折。”
宫言铭抬起自己打了石膏的那只手,看了看,又放下了。
“连泽出院之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宫言铭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他不记得车祸,不记得住院,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他连那段时间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可能是脑震荡引起的逆行性遗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晏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他想问“那我呢”,但他没问。因为他怕答案。
宫言铭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晏屿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你……”宫言铭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你跟连泽之前就认识,对吧?”
晏屿的呼吸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
宫言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因为我们那次出去,就是去找你的。”
晏屿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穿过病房的玻璃窗,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晏屿坐在那块光的边缘,半个身子被照亮了,另外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光线把他和宫言铭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不知道要飞去哪里的、迷了路的萤火虫。
“那次出去之前,”宫言铭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的证词,“连泽跟我们说了一件事。”
晏屿看着宫言铭的嘴唇,看着它们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病房里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晏屿觉得呼吸变得困难,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说他交了一个朋友,”宫言铭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不在我们学校,是他在网上认识的。他说那个人很好,笑起来很好看,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路痴,不会看地图,泡面煮不好,牙膏喜欢挤一大坨。他说了很多,说了一路,从上车说到下车。”
宫言铭看着晏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看到他的下颌线,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那个人是你。”
晏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那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哭得肩膀在抖,哭得嘴唇在颤,哭得眼泪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他看不清宫言铭的脸,看不清病房的白墙,看不清窗外的阳光。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前所未有的清晰——连泽坐在车里,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一直在说话,说个不停,说他新认识的那个人,说那个人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发了什么消息。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车窗外的阳光,是更深处的、从里面发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
连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连泽不是一个会在别人面前滔滔不绝的人。连泽不是一个会把自己在意的人挂在嘴边的人。但在那辆车里,在那个秋天,在去找晏屿的路上,他变成了一个晏屿不认识的人——话多,爱笑,藏不住事,像所有的、普通的、十七岁的少年一样,把心里最大的秘密说给了最好的朋友听。
晏屿哭着哭着,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那天是不是出的事?”
宫言铭没有回答,但晏屿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是来找我的路上出的车祸。”晏屿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每一个字都像在被什么东西敲碎,“他是因为我才出的车祸。”
宫言铭还是没说话,但晏屿不需要他说话了。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一刻拼上了——连泽初二那年春天出了车祸,昏迷了好几天,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那辆车,不记得那次出行,不记得秋斯昀和宫言铭为什么会在那辆车上,不记得他为什么要出门,不记得他要去见谁。
他忘记了一切。
但他没有忘记晏屿。
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梦记得,他的潜意识记得。在他大脑最深处、最原始、最不受意识控制的那一层里,晏屿的名字被刻在那里,用刀刻的,一笔一划,深可见骨。就算他忘了一切,就算他的大脑把所有关于那场车祸的记忆都删除了,晏屿的名字还在那里,像一道疤,永远消不掉。
因为他不是出了一场小车祸。
他是在去找晏屿的路上出的车祸。
他是为了去见晏屿,才把命差点丢在路上。
晏屿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擦完又流出来,流出来又擦,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他哭了很久,久到宫言铭递过来一盒纸巾,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在病房的地板上缓慢地爬行,像一只金色的、慢吞吞的蜗牛。
等他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喉咙里还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宫言铭说,“他出院之后,我跟他提过那天的事,他完全没印象。他说他记得自己在家,醒来就在医院了,中间的时间像是被人剪掉了,什么都没有。”
宫言铭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手臂,声音轻得像叹息:“秋斯昀说别再提了,提了他也想不起来,只会让他难受。”
晏屿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又抖了一下。他想起连泽在天台上说“我爸说我自己一个人出的车祸”,他想起连泽翻储物间找旧照片的样子,他想起连泽说“我有的时候会想,是不是有些事情,忘了对两个人都好”。
连泽以为忘了对两个人都好。但忘了一件事,不等于那件事没有发生。那件事在那里,一直都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你以为它死了,但你浇水的时候它还是会发芽。
晏屿从手心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张脸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他看着宫言铭,嘴唇颤了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宫言铭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