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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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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点了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晏屿看到了。

晏屿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掉法,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那种。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然后滴落,砸在地上,被秋天的风一吹就干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那些梦是真的。那些心跳、那些疼、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在梦里牵手、拥抱、亲吻的记忆碎片,都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过,真的出了车祸,真的差点再也见不到对方。

他不是一个人在做梦。

那些梦是他们两个人的。

晏屿哭着哭着,忽然笑了。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丑,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扯住连泽的校服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连泽,你听着,”晏屿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一定要把那些事想起来。不管那些事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想起来了之后会怎么样,我都要想起来。因为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应该忘的,你也不应该一个人记得。”

连泽看着晏屿扯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手指白白的,骨节小小的,拇指上有一颗小痣。他梦到过这只手,很多次。在梦里这只手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写什么,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认真。

连泽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晏屿的手背上。他的手比晏屿的大一圈,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把晏屿的手整个包住了。

“好。”连泽说。

一个字,没有了。

但晏屿觉得够了。

当天晚上,晏屿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白色的纸袋,没有logo,没有品牌标识。纸袋的封口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写的,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干净利落又不失温度。

“给你带了点东西,放门口了。早点休息。——沈磷岸”

晏屿蹲下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先打开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和枸杞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温热的,微甜,刚好是入口的温度。不是滚烫的,也不是凉的,是那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到家、提前泡好、等你刚好能喝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晏屿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打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段话:

“有些事情,你现在想不起来是正常的。大脑会在你觉得安全的时候,把那些东西还给你。别急,别逼自己。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晏屿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纸袋里。

他拿着纸袋和保温杯进了门,换了鞋,把东西放在玄关的台面上。保温杯立在台面上,白色的杯身,干干净净的,什么图案都没有。跟沈磷岸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晏屿站在玄关,看着那个保温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忽然松下来了,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走进房间,一头栽进床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沈磷岸发来的。

沈磷岸:[东西收到了吗?]

晏屿:[收到了。谢谢。]

沈磷岸:[保温杯里的红枣茶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晏屿:[好。]

沈磷岸:[你今天看起来很累。早点睡。]

晏屿愣了一下,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很累”,打完之后又删掉了。他不想问这个问题,因为问了之后答案可能会让他更累。

他发了“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到了枕头边上。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颗被谁挂上去的灯泡。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条银白色的线。

晏屿盯着那道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纸条上的那句话——“大脑会在你觉得安全的时候,把那些东西还给你。”

安全。

什么是安全?是在连泽身边的时候?是回到家把门反锁的时候?是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

还是说,安全是一种状态——是你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不再害怕那些被你忘记的事情会伤害你,你准备好了接受它们,不管它们是甜的、苦的、还是带着血和眼泪的。

晏屿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安全的。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等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不是等梦来找他,是他主动去找那些梦。他像一个潜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头扎进了深水里。水很凉,很暗,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水底,在他的脚底下,沉在那里,沉了很久了。

他想下去看看。

周六早上,晏屿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手机屏幕上堆了一堆消息,最上面的是蒋成续的。

蒋成续:[你起床了没?]

蒋成续:[我跟你说个事!]

蒋成续:[我昨天跟秋斯昀去找宫言铭了!]

晏屿一下子就清醒了,猛地坐起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打字:[找到了吗???]

蒋成续:[找到了。他在医院。]

晏屿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留下一个闷闷的、钝钝的疼。

晏屿:[医院?他怎么了???]

蒋成续:[你别紧张。没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跤,手臂骨折了,在医院住着。他说手机摔坏了,没办法联系外面。]

晏屿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回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是那种紧张的快了,是那种——还好没事的、劫后余生的快。

晏屿:[哪个医院?]

蒋成续发了一个地址过来,晏屿看了一眼,是他家附近那个医院。

蒋成续:[我跟秋斯昀昨天下午去的。宫言铭他妈也在。秋斯昀进去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就站在床边,站了快一个小时。宫言铭也没说话。两个人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不开口。]

蒋成续:[我站在门口都觉得呼吸困难。那个气氛太奇怪了,不是吵架的那种奇怪,是那种——你知道他们有很多话想说但谁都不肯先说的那种奇怪。]

晏屿能想象那个画面。秋斯昀站在床边,宫言铭坐在床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不到一米像一条河,谁都不先迈出那一步。秋斯昀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忍住不去碰宫言铭,忍住不说那些他憋了五年都没说的话。宫言铭看着自己的手,石膏从手腕一直打到手肘,白惨惨的,上面有人用马克笔画了一只小乌龟,大概是哪个无聊的朋友干的。

晏屿:[后来呢?]

蒋成续:[后来他妈出去了。然后我听到秋斯昀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声音太小了。但他看到宫言铭哭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安静的,眼泪从眼眶里自己掉下来的那种。]

晏屿盯着屏幕上的那些字,把它们读了一遍又一遍。安静的,眼泪从眼眶里自己掉下来的。他在连泽身上见过那种哭法,在自己身上也见过。那种哭不是伤心,是忍了太久之后,终于不用再忍了的释然。

晏屿:[秋斯昀说了什么?]

蒋成续:[我真没听清。但宫言铭哭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我听到了。]

蒋成续:[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晏屿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大概知道秋斯昀说的是什么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秋斯昀把那句话揣了五年,揣了那么久,久到那句话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久到那句话已经不再是一句话,而是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血液。

他终于说出来了。

晏屿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眼眶热热的,但没有哭。他替秋斯昀高兴,也替宫言铭高兴。他们用了五年才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刚好可以跟上的节奏上。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和连泽。

他们比秋斯昀和宫言铭幸运,还是更不幸?他们有过那些记忆,然后失去了,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来。秋斯昀和宫言铭从来没有失去过彼此——他们一直在对方身边,从初中到高中,从一千八百多天前到现在,每一天都在。但他们用了同样长的时间,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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