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晏屿和连泽在校门口看到了秋斯昀。
秋斯昀站在校门口的树下面,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什么地方,但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是在想什么。
晏屿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干,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连泽走过去,在秋斯昀面前站定:“找到了吗?”
秋斯昀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晏屿看到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连泽问。
“周二。放学一起走的。”秋斯昀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晏屿听出了那个平下面的东西——像湖面,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底下有暗流在翻涌,把水底的泥沙都搅起来了,只是湖面上看不出来。
“那天他说什么了吗?”
秋斯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晏屿一直在看他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说什么。就正常聊天。”秋斯昀说,“但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晏屿追问,“什么眼神?”
秋斯昀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晏屿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忍什么。
“说不清楚。”秋斯昀最后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晏屿看着秋斯昀站在梧桐树下,阳光把他半个身子照亮了,另外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不,不是分明,是割裂。上半张脸在阴影里,下半张脸在阳光下。阴影里的眼睛看不出情绪,阳光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紧紧地抿着。
晏屿忽然觉得秋斯昀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像连泽。
连泽也是这样的。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把所有的事情都扛起来,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压在冰山下面,让你看到他最上面那一层,最冷的那一层,最不需要别人担心的那一层。
但冰山下面是热的。
晏屿现在知道了。
他忽然开口:“秋斯昀,你跟宫言铭初中就认识了?”
秋斯昀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晏屿身上。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晏屿,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上忽然跳起来的一条鱼,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沉下去了。
“嗯。”秋斯昀说。
“多久了?”
秋斯昀看着晏屿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又像是在确认晏屿是不是那个可以听答案的人。
“五年。”秋斯昀说。
晏屿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年,从初一到现在。比他认识连泽的时间长得多得多。他认识连泽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两年,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是那种“普通同学”的关系,真正开始注意连泽、靠近连泽、走进连泽的世界,不过是最近几个月的事。
但秋斯昀和宫言铭已经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两个人把所有的心事都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也足够两个人在彼此的沉默里学会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懂的语言,一个眼神就能交换一整段对话,一个背影就能读出对方今天的心情。
晏屿忽然想知道一件事:“那你喜欢他吗?”
秋斯昀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晏屿正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晏屿注意到了,因为他在连泽的眼睛里见过同样的变化——在游乐场连泽牵他手的时候,在天台连泽说“你走”的时候,在食堂连泽说“我不记谁记”的时候,连泽的瞳孔都会缩一下,像镜头对焦,把所有的光都收进最中心的那一个点里。
秋斯昀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晏屿身上移开,落回远处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走了。”
他转身走了,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背影在梧桐树的光影里一明一暗地往前走,校门口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笑着打招呼,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人。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只有秋斯昀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没有人的路上,前后左右都是空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晏屿站在原地,看着秋斯昀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被放学的人流吞没,再也看不到了。
“他会找到的。”连泽说。
晏屿转过头看着连泽。连泽也在看秋斯昀消失的方向,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晏屿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兜里,手指在口袋里面攥成了拳头,布料被扯出了一个紧绷的弧度。
“你担心他?”晏屿问。
“他不擅长找人。”连泽说,“他擅长等。”
晏屿忽然觉得连泽这句话不是在说秋斯昀,是在说自己。连泽也是这样的人——不擅长找人,擅长等。等那些他应该记得的事情自己回来,等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自己给出答案,等那个他想靠近的人自己走到他面前。
连泽收回视线,看着晏屿:“走吧,送你回家。”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跟平时一样的路线,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沉默。但今天的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各自想各自的事情,偶尔肩膀碰一下,偶尔眼神撞一下,安静但舒服。今天的沉默里面多了一个东西——透明的、摸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冰。
晏屿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连泽,你觉得宫言铭会去哪?”
连泽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你觉得他跟秋斯昀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可能。”
“什么问题?”
连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晏屿读不太懂的东西,好像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好像他在说“你自己想想”。
晏屿想了。
五年的朋友。秋斯昀说“五年”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晏屿听到的是另一个数字——不是五,是五后面跟着的那一千八百多个日子。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里,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做作业,一起走过很多条路,一起看过很多次日落。秋斯昀在宫言铭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张他们的合影,不是近期的,是初中的——秋斯昀把一张好几年前的照片洗出来,装进相框,放在宫言铭的床头,放在宫言铭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地方。
宫言铭失踪两天了。秋斯昀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跑去他家发现门没锁,东西都在,人不在。他拍了那张照片发给晏屿,不是因为他想让晏屿知道他们初中就认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慌了。秋斯昀慌了。
晏屿又想到另一件事。
“连泽,你之前说你初二出过车祸,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连泽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三月。”
“三月几号?”
“不记得了。”
“你爸说你自己一个人出的车祸?”
连泽沉默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两次,像手不知道应该待在哪里。
“他说是。”连泽说。
“你信吗?”
连泽没有回答。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但晏屿知道他不信。如果他信,他就不会去翻家里的储物间,不会去找旧相册,不会把那张出院小结折好放回原处。他在求证。他一直在求证,只是还没有找到答案。
晏屿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
连泽走出去两步,发现旁边没人了,转过身。晏屿站在路灯下面,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团暖色的光晕里。他的表情是连泽没见过的——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那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所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的表情。
“晏屿?”
“连泽。”晏屿的声音有点抖,“你说过你那些梦是从初二开始的,对不对?”
“对。”
“你说你梦到车祸,梦到医院,梦到有人在叫你。”
“对。”
“我比你晚。”晏屿的声音越来越抖,“我的梦是最近才开始的。从一开始的模糊,到后来变清楚,到后来能看清人脸——你那张脸。我一直以为那些梦是我的,是我一个人做的。但那些梦也是你的,对不对?是我们两个人的。”
连泽站在橘黄色的路灯下,看着晏屿。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有晏屿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折射路灯的光,是更深处的、从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光。
“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晏屿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我在你旁边,对不对?”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连泽看着晏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