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晏情况稳定后的第五天,江舟销了假回去基地训练。
南临猎隼训练馆里刚做完一组折返跑。周砚跑到最后两趟,整个人像被晒蔫的狗尾巴草,扶着膝盖喘得怀疑人生。
“周指导。”他抬头看周屹,声音虚得像下一秒就要魂归故里,“我觉得我今天已经不是人类了。”
周屹拿着秒表,面无表情:“确实。”
周砚眼睛一亮:“您也觉得我突破人类极限了?”
周屹:“像拖把。”
旁边几个队员笑得差点没站住。
江舟坐在场边绑护踝,闻言也抬了下眼,嘴角懒洋洋翘了一点。
他今天训练状态还算稳。前几天舆论风向乱,国家队审核暂缓的消息又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队里没人明说,但训练馆里的气氛明显比平时紧。
周屹没有给他减量。
江舟也没有主动提。
该跑的跑,该投的投,该复盘的复盘。只是每次喝水时,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手机。
陆简初早上给他发消息,说沈莫深那边已经把事故链条和舆论投放链一起递上去了,家庭关系说明也正式提交,俱乐部、公关、法务三边同步。
江舟回了个“知道”。
陆简初回他:【你就知道?】
江舟:【不然呢,给你现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陆简初:【你现在爆炸成本太高,建议冷处理。】
江舟:【陆老师,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沈莫深了。】
陆简初:【滚。】
江舟盯着那个“滚”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周砚刚好路过,眼尖地凑过来:“江哥,笑什么呢?是不是好消息?”
江舟把手机屏幕扣下,抬眼看他:“笑你像拖把。”
周砚:“……”
他捂着胸口退了半步:“江哥,你怎么也周指导化了?”
江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跟你比,拖把至少能拖地。”
周砚痛心疾首地看向韩峥:“韩哥,他们都欺负我。”
韩峥正在擦汗,头也没抬:“你罚球上八成,他们就不欺负你了。”
周砚难过了:“那他们还是欺负我吧。”
训练馆里终于有了点笑声。这点笑声很浅,却像阴天里漏出来的一缕光,把连日来的紧绷撬开一点缝。
江舟重新上场。
周屹今天给他的训练安排很细,半场战术发起、弱侧转移、持球挡拆后的二次判断,还有高强度防守下的底角三分。
江舟第一组投得一般,十中六。
他捡球时,周屹站在三分线外看他:“心不在焉。”
江舟低头拍了两下球:“没有。”
周屹冷冷道:“球不会撒谎。”
江舟抬眼看他,安静两秒,把球夹在腰侧:“是有点。”
周屹没训他,只是看了一眼篮筐。
“还想进国家队吗?”
江舟眼神一沉:“想。”
“那就练。”周屹说,“你现在担心的事,很多不是你投十个三分就能解决的。但如果你连这十个三分都投不好,后面就更没什么好谈。”
江舟喉结动了动,低声:“明白。”
周屹把球扔回给他:“重来。”
第二组,十中九。
最后一个球砸在篮筐后沿,弹高,又落进篮网。
周砚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江哥牛!”
周屹看都没看他:“你也来一组。”
周砚的笑容当场消失。
训练结束已经接近傍晚。
江舟换完衣服出来,手机里有好几条消息。
陆简初:【沈莫深那边还在等。】
陆简初:【你别刷微博。】
陆简初:【算了,你肯定会刷。】
陆简初:【那你刷完别回。】
江舟看着这一串,笑了一下,回:【你现在像我经纪人。】
陆简初:【我要是你经纪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手机锁进保险柜。】
江舟刚想回,周屹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他步子一向不快,这次却明显比平时急了一点。
训练馆里还没走的几个人都下意识看过去。
江舟也抬起头。
周屹走到他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眼神比平时松了一些。
“江舟。”
江舟站直:“周指导。”
周屹看着他,只说了四个字:“流程恢复了。”
江舟一怔。
训练馆里的声音像被人忽然按低。
他看着周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周砚反应比他快,先“啊”了一声:“什么流程?国家队那个?”
周屹点头:“暂缓解除,下一轮确认继续。”
周砚愣了半秒,下一秒直接跳起来。
“江哥!你又能站国家队门口排队了!”
韩峥没忍住,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这个祝贺像黄牛。”
周砚捂着脑袋,委屈又兴奋:“我这是激动!你懂不懂什么叫激动!”
江舟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毛巾被他攥得有点紧。
流程恢复了。
那道被人恶意按下的门,重新在他面前开了一条缝。
他可以继续往门缝里挤。
不用靠冲动撞开,也不用靠闻晏一个人挡在前面去换。他脑子里没有太多的兴奋,只有这段时间所有人的努力。
是家里人站出来,是俱乐部递说明,是法务追责,是沈莫深和陆简初顺着链条跑,是闻晏躺在病床上还想看资料却被他按住,是他自己忍住了那条微博没有发。
他没有只凭一口气去赢。
而是把那口气咽下去,变成了更稳的一步。
周屹看着他:“还行?”
江舟回过神,点头:“还行。”
周屹:“别绷着。想笑就笑。”
江舟低头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发热。
周砚凑过来,眼巴巴地看他:“江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发表获奖感言?”
江舟瞥他:“想。”
周砚立刻举起手机:“来,我录。”
江舟慢悠悠道:“周砚罚球什么时候上八成?”
周砚:“……”
他默默放下手机:“江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江舟抬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力道不轻也不重。
“谢了。”
周砚愣住。
江舟已经转身去拿包。
周砚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扭头对韩峥小声说:“江哥刚才是不是谢我了?”
韩峥:“嗯。”
周砚眼睛亮了:“我是不是也算参与国家队流程恢复了?”
韩峥:“你参与了气氛组。”
周砚:“气氛组也是组!”
江舟没再听他们闹。他把训练包甩到肩上,第一时间给陆简初发消息。
【流程恢复了。】
陆简初几乎秒回:【我知道。】
下一条紧跟着蹦出来。
【沈莫深刚把水洒电脑上了。】
江舟脚步一顿,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简初又发:【不是激动的,是因为他试图掩盖用热水代替咖啡的事实,手法不熟。】
江舟:【你们那边怎么样?】
陆简初:【还在咬周峥。梁明远开始切割,但切得很丑。】
江舟:【辛苦。】
陆简初:【你少肉麻。赶紧去医院告诉闻晏。】
江舟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他确实第一反应就是去医院。
他想让闻晏知道。
想让那个刚学会“不再一个人扛”的人亲眼看看,他不是只能被保护,也不是只能炸毛和冲出去。
江舟把手机收起来,跟周屹请了假。
周屹没有拦,只提醒:“晚上回来做冰敷。”
江舟点头:“知道。”
周屹看他一眼:“还有。”
江舟:“嗯?”
“国家队流程恢复,不代表你可以飘。”周屹语气很淡,“明天早上七点,继续投篮。”
江舟笑了:“收到。”
他走出训练馆时,天边刚好落下一层很漂亮的晚霞。春末的风很轻,吹过球馆外那排香樟树,叶子簌簌响。
江舟站在台阶上,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贴过仿真的疤,现在已经掉干净了,但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种习惯性的触感。
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大步往停车场走去。
医院比训练馆安静很多。
江舟到病房外时,闻时晚刚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空汤盒。
她看见江舟,先是一愣,随即低声问:“训练结束了?”
“嗯。”江舟走近,“妈,闻晏睡了吗?”
闻时晚被这个“妈”叫得眼圈一热。
江舟以前叫得理直气壮,后来家庭爆雷后,有一阵子他叫得小心,像怕刺到她。最近又慢慢自然起来,却比从前多了一点很轻的郑重。
“没睡,刚喝完汤。”她说,“你爸炖的,说医生批准可以喝半碗。闻晏喝得很配合。”
江舟挑眉:“这么乖?”
闻时晚看他一眼,语气有点复杂:“你在门上贴了病房条例,他敢不乖吗?”
江舟一点也不心虚:“合理管理。”
闻时晚嘴角动了一下,露出笑意。
她看着江舟脸上的汗还没完全干,头发也有点乱,衣领处带着训练后的热气。明明已经是职业球员,明明这些天被风暴推到聚光灯下,可站在她面前时,还是那个会在家里喊饿、球鞋乱扔、被闻晏追着压呆毛的小孩。
只是他也真的长大了。
长到在急救室外能撑住她的手,长到被全网猜测也没有急着反击,长到今天跑过来时,眼睛里是压着光的稳。
闻时晚轻声问:“有消息了?”
江舟点头:“国家队流程恢复了。”
闻时晚怔住。
片刻后,她眼眶红了,眼尾被晚间走廊的灯光一照,有一点湿。
江舟原本还想故作轻松地说“只是恢复流程,还没入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闻时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她说,“好就行。”
江舟低声:“谢谢妈。”
闻时晚看了他一眼。
“谢我干什么。”她语气还是硬的,“你们两个惹出来的事,家里不站出来,难道让外人继续胡说?”
江舟笑了一下:“嗯,是他们胡说。”
“你把剩下的喝了,看看你最近瘦的。”闻时晚被他这句顺毛顺得没了脾气,把汤盒递给他:“进去吧。他今天醒着时间挺长,别让他说太多。”
江舟接过来,沉甸甸的:“我盯着。”
闻时晚刚要走,又停了一下。
“江舟。”
江舟回头。
闻时晚看着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别太累。”
江舟眼睛动了动。
他笑起来,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一点。
“知道。”
推开病房门时,闻晏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被江舟批准过的、内容极其无害的财经杂志。
杂志还是江建成带来的。
江建成带来的时候说:“医生不让你看文件,我想着杂志应该没事。都是公开内容,不能刺激你操盘。”
闻晏当时拿着那本三个月前的旧杂志,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