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

闻晏睡了半个多小时，醒来时天色已经往下沉了一截。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缝里斜斜切进来，落在床尾那张折叠椅上。

江舟坐在那儿，低头看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手边放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他这几天没怎么合眼，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但人还是稳。肩背绷着，明明坐得很低，存在感却一点不弱。

闻晏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又在看什么？”

江舟抬眼，先把材料往旁边一扣，确认他没有乱动，才说：“看你补考有没有进步空间。”

闻晏靠在枕上，声音哑哑的：“第几题了。”

“刚开始。”江舟把苹果往他那边推了推，“先把这个吃了，再问题。”

闻晏看着那半个削得很认真、果皮还连成一长条的苹果，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削的？”

“不是我。是它自己把衣服脱了。”江舟语气平平，手却已经把果盘端过去了，“很甜。”

闻晏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一下漫开。他刚想说话，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

沈莫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陆简初。两个人一个拎着电脑包，一个抱着一沓文件，活像刚从战场上换防回来。沈莫深一进门就先把外套扔到椅背上，抬手松了松领带。

“醒着呢？”他看向闻晏，“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江舟扫他一眼：“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沈莫深挑眉：“找我干什么，夸我效率高？”

“找你干活。”江舟把桌上的材料抽过去，冲他抬了抬下巴，“细说。”

陆简初也走近了些，把保温杯放下。

“先喝水。”他语气淡淡的。

沈莫深低头看他一眼，居然没反驳，很配合地喝了一口水。

“行。”他认命似的坐下，打开电脑，“那我们直接说重点。”

屏幕亮起。上面是一条一条被连起来的线。物流公司、货车、外包中间人、虚拟号码、咨询公司、项目经理。

江舟原本只是安静看着，看到最后那行字时，指尖还是明显顿了一下。

海博商务咨询，项目经理周峥。

沈莫深点了点屏幕：“这人你们之前应该都没见过，但他不是第一次碰这种活儿。”

江舟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莫深敲了敲键盘，又调出另一组记录，“他去年参与过远川一笔舆情外包，内容就是偷拍视频投放。虽然没直接签字，但链条上能看到他的手。”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简初先反应过来，眉头一下皱了：“偷拍视频那条线，也有他？”

“有。”沈莫深说，“不止有，而且还挺熟。现在看，货车临时改线、山庄附近那辆车失控，和偷拍视频投放，是同一批人经手的概率很高。”

江舟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梁明远。”

他几乎是肯定地吐出这三个字。

沈莫深点头：“大方向跑不了他。就算不是他亲自安排，至少也默许了，甚至很可能是他自己点的头。”

闻晏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床头，视线落在屏幕上，神色很静。江舟注意到，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指节轻轻收了一下。

“你别想。”江舟立刻看向他。

闻晏抬眼。

江舟把电脑合上半寸，语气很硬：“你现在不许想怎么一个人扛，也不许想怎么把我摘出去，更不许想自己去见他。”

沈莫深一听就乐了。

“哟，江舟同学现在很懂病人心理。”

陆简初看他一眼：“喝你的水。”

沈莫深很识相地闭嘴。结果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梁明远这次是坐不住了。远川那边舆论压不住，车祸链条又被我们咬出个口子，他要么补刀，要么谈条件，不会坐着等死。”

江舟冷笑一声：“他还想谈条件？”

“想。”沈莫深摊手，“资本圈的人，临死前都爱讲体面。”

陆简初淡淡接了一句：“他讲体面能把骨灰讲成金的？”

沈莫深看着他，忽然笑了下：“陆老师，你这话说得很有灵魂。”

“别贫。”陆简初把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继续说。”

沈莫深喝了一口，重新看向闻晏。

“周峥那边已经松了点口。他说，改线不是物流公司自己拍脑袋，是有人提前给了具体时间和路线，还特别强调，‘一定要准时从山庄那边过’。”

江舟抬眼：“这还不够？”

“够方向，不够定罪。”沈莫深说，“但足够让梁明远慌了。”

闻晏开口，声音低而慢。

“他会补救。”

沈莫深点头：“所以今天晚上开始，舆情口径要再压一轮。法务函已经发了，偷拍视频那条链也在往回掐。梁明远要是聪明，应该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江舟听到这儿，忽然问：“如果他不聪明呢。”

沈莫深和陆简初都没立刻接。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最后是闻晏开口，语气平平：“那他会见我。”

江舟看向他。

闻晏也看着他，神情还是淡的，甚至因为伤还没好，脸色白得有些薄。

可江舟就是知道，他这个“会见我”，不是随口一说。是又想把自己放在了桌面上，准备跟对方继续换筹码。

江舟的眉心慢慢拧起来。

“闻晏。”

“嗯。”

“你最好别告诉我，你还想单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