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晏伤情稳定下来以后,病房里的规矩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有八条,后来被江舟加到十二条。
第九条:禁止闻晏发表“但是”。
第十条:禁止闻晏试图用“我就看一眼”骗取平板使用权。
第十一条:疼痛评分必须真实,不得进行主观优化。
第十二条:若闻晏违规,江舟有最终解释权。
沈莫深看到第十二条的时候,站在床尾沉默了。
“江舟同学。”他说,“你这已经不是病房管理条例了,这是小型独裁。”
江舟坐在病床边,低头给闻晏削梨,语气平稳:“你有意见?”
沈莫深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毫无反抗权的闻晏。
闻晏额角的纱布还没拆,脸色仍旧苍白,左臂和手腕都有包扎,胸口固定带藏在病号服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八分冷淡,多了十二分不能自理。
沈莫深立刻改口:“没有。病人需要秩序,江同学很有管理才能。”
陆简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温水,冷冷补充:“你要是住院,我会给你加到二十条。”
沈莫深一顿:“陆老师,这不公平。”
陆简初:“你比较难管。”
沈莫深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闻晏靠在病床上,听他们说话,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笑意刚起,肋侧又牵出一阵疼。
他眉心还没来得及皱,江舟已经抬眼。
“几分?”
闻晏停了一下。
江舟把水果刀放下,眼神很锋利:“别想四舍五入。”
闻晏低声:“三分半。”
江舟满意了一点,按铃叫护士。
“疼了就说。”他说,“你现在不是资本市场,不用装作波动可控。”
沈莫深在旁边啧了一声:“这句好,记下来。”
护士进来检查完,说疼痛波动正常,暂时不用额外处理,只要注意别久坐、别讲话太久、别乱动。
“尤其别乱动。”护士看着闻晏,语气温柔但坚定,“您家属监督得很好,继续保持。”
江舟:“听见了?”
闻晏:“嗯。”
护士走后,江舟把切好的梨递到闻晏嘴边。
闻晏低头吃了。
梨很甜,带一点凉。
江舟的手很稳。
这几天他照顾闻晏照顾得越来越熟练。闻晏要喝水,他不用开口,江舟先把吸管递到唇边。闻晏想抬手拿床头的文件,江舟能在他指尖碰到纸之前把东西抽走。闻晏疼得呼吸一乱,江舟嘴上说“活该”,下一秒手已经按在呼叫铃上。
闻晏看着他这样,有时候会觉得心口发疼。很深的、迟来的、终于有地方落下的疼。
他过去总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东西处理好。
把危险挡住。
把舆论压下去。
把江舟从最脏的地方摘出去。
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连拿一杯水都要被江舟盯着,才忽然明白,自己从前所谓的保护,到底给江舟留下了多少无力。
江舟不是不能扛。
但却一次次被他拦在门外。
这比风暴本身更伤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莫深和陆简初没有久留。
他们今天还要继续跑事故链。临走前,沈莫深把一份简短进展留给江舟,没有给闻晏。
闻晏看了一眼。
江舟直接按住文件。
“看我。”
闻晏抬眼。
江舟把文件塞进抽屉:“你现在的工作权限是零。”
闻晏:“我只是确认。”
“确认我会确认。”
“江舟。”
“第九条。”江舟提醒,“禁止但是。”
闻晏停住。
陆简初在门口忍不住评价:“江舟现在很有小狼□□家的感觉。”
江舟抬头:“什么狗?”
陆简初面不改色:“夸你警觉。”
沈莫深笑得很快被陆简初拽走。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江舟和闻晏。
窗外是雨后的晴天,光从百叶窗缝里落进来,落在白色被单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床头柜上放着闻时晚送来的汤,还有江建成带来的一个保温桶。
江建成昨天送汤时,十分朴素地说:“排骨汤,油撇的干干净净。一会儿问问医生,医生说能喝就喝,不能喝就闻闻。”
闻晏当时愣了。
江舟在旁边笑得差点被他爸瞪。
现在汤还温着。
江舟打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一会儿喝。”
闻晏低声:“江舟。”
江舟动作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
“你又想要什么?水?梨?天花板使用权?”
闻晏看着他的背影:“我想和你说话。”
江舟终于回头。
“医生说少说。”
“我慢慢说。”
江舟皱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闻晏现在脸色仍白,唇色也淡。可眼神很清醒。江舟心口微微一沉,他知道闻晏要说什么。他其实也一直在等。只是等到了,又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江舟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长腿微微敞着,肩背挺直,整个人带着一种特有的压迫感。明明穿的是普通运动外套,却像守着自己领地小豹子,谁靠近都要先挨他一眼。
“说。”江舟看着闻晏,“但你要是疼,立刻停。”
闻晏低低嗯了一声。
他没有马上开口。在脑子里把这些年所有的错一件件捡出来,全部放到了桌面上。
“第一次说停一停,是我错。”
江舟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闻晏看着他,声音很低,慢,却没有躲。
“那时候远川刚开始查,我看到公寓出入、偷拍、那些线索,第一反应还是把你摘出去。我以为那是保护你,其实是替你做决定。”
江舟没说话。
闻晏继续:“后来远川放风,国家队资格前夕,我又让你减少联系,不见面。我知道你会难受,也知道那句话会让你想起上一次。我还是说了。”
他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肋侧疼得他眉心收紧。
江舟立刻起身。
“停。”
闻晏轻轻摇头。
江舟脸一冷:“闻晏。”
闻晏看着他,低声:“这一段必须说完。”
江舟咬了咬牙,站了两秒,又坐回去。
只是坐得更近,手搭在床边,像随时准备按铃。
闻晏缓了缓,继续:“这次去见梁明远,我也没告诉你。我怕你跟来,怕你冲,怕你把自己放进更危险的位置。所以我又一个人去了。”
江舟眼神冷得厉害。
闻晏却没有停。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说保护你。但很多时候,我做的不是保护,是剥夺你参与选择的权利。”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风吹过树梢,影子晃了一下。
江舟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闻晏看着他,眼底有愧疚,也有终于放下自辩后的清明。
“我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他说,“可我处理危险的时候,经常把你当成需要被安排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江舟眼眶一下有点红。他很想特别冷酷地说你终于知道了。
可闻晏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声音哑到每个字都是从疼里剥出来的。
江舟那些刺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句:
“你终于会总结错题了。”
闻晏低声:“嗯。”
江舟看着他,眼底红着,语气却还是硬的。
“但你这卷子没及格。”
闻晏没有迟疑。
“我补考。”
江舟气得想笑。又真的笑了一下。
“你知道补考多难吗?”
“知道。”
“监考很凶。”
“嗯。”
“题会变。”
“我学。”
江舟盯着他,心里又疼又软,偏偏不肯让他看出来。
“闻晏,你现在答得挺好。可你以前答得也挺好,真到考试还是交白卷。”
闻晏眼神黯了一点。
“这次不会。”
江舟没有接这句话。他不想那么快信。不是不想信闻晏。是太疼了。一次次疼到他已经不敢随便把心递过去说“好,我相信你”。他低头拿起床头的疼痛记录表,假装看了一眼。
“说完了吗?”
闻晏看着他:“还有一句。”
“说。”
“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我先告诉你。”
江舟抬眼。
“不是结果。”闻晏说,“是开始。”
江舟看着他。
闻晏低声补了一句:“我不会再让你只听通知。”
江舟眼底那点红终于压不住了。
他偏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句先记着。”
闻晏:“好。”
江舟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他。
“还有。”
闻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