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窄沙发,茶几上有医院提供的一次性纸杯。窗外天色阴着,南城春天的雨停了又下,玻璃上挂着一道道水痕。
江建成坐在闻时晚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别看了。”他说。
闻时晚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脸色更白。
网上那些评论被截图整理在一个文档里,是法务团队发来的舆情样本。原本沈莫深没打算让她看这么细,只想让家里配合出一份事实说明。
可闻时晚坚持要看。
她说:“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总得知道。”
于是她看见了。
【重组家庭也太膈应了吧。】
【没有血缘也很怪啊,名义上不是兄弟?】
【这家人怎么想的?】
【闻晏他妈知道吗?江舟他爸知道吗?】
【家庭关系这么乱,还想进国家队?】
【资本方哥哥这个称呼真的恶心。】
闻时晚看到最后一句,指尖慢慢攥紧手机。
江建成伸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出来,扣在茶几上。
“晚晚。”
闻时晚闭了闭眼。
眼泪没有立刻掉下来,只是眼眶红得很明显。
“我不是因为他们说晏晏和小舟。”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们两个没有血缘,没有抚养关系,也知道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江建成点头:“我知道。”
闻时晚看向他,终于忍不住哽了一下。
“我是气他们拿这个家说事。”
江建成沉默。
闻时晚说:“我和你结婚,是想好好过日子。那时候晏晏已经成年了,小舟也读初中了,我们谁也没想过要把两个孩子绑成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家里有过别扭,有过不适应,可这些年,我们也是真的在一起吃饭、过节、生病、吵架、和好。”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和你结婚,不是为了让外人拿两个孩子做谈资。再说,哪条法律规定了同性恋违法。”
江建成把纸巾递给她。
他不太会说漂亮话,手递得有点笨,语气也笨。
“那就告诉他们。”
闻时晚接过纸巾,抬头看他。
江建成说:“他们问,我们答。该我们站出来的时候,不能让两个孩子站在前面。”
闻时晚眼泪掉得更凶,却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还挺像样。”
江建成:“我一直也像样。”
闻时晚被他这句弄得又哭又笑。
江建成看她终于笑了,松了口气,又把水杯推过去。
“先喝水。”
“你怎么也开始管我喝水?”
“家属监督。”江建成顿了顿,“我在医院学的。”
闻时晚破涕为笑:“你少跟小舟学。”
病房这边,江舟正在执行病房管理条例第九条。
第九条是昨晚新加的。
【禁止闻晏发表但是。】
起因是闻晏听沈莫深说事故调查又有进展,刚要开口:“但是。”
江舟当场拿起笔,在那张管理条例下方加了一行。
闻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角纱布还没拆,胸口固定带让他动一下都费劲,却仍然尝试讲理。
“我只是想问一句。”
江舟把笔盖扣上:“你的‘问一句’通常后面跟着三十页材料。”
沈莫深在旁边深有同感地点头:“江同学,这条很有必要。我建议加粗。”
江舟真的加粗了。他认认真真的又描了一遍。
闻晏:“……”
现在,闻晏靠在病床上,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正在接受江舟投喂半碗粥。
这粥是闻时晚在家里熬好送来的,温度正好,口味清淡,江舟尝了一口,觉得比医院餐强一百个周砚罚球。
闻晏喝了几口,低声说:“我自己可以。”
江舟抬眼:“你哪只手自己?”
闻晏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臂上的包扎,又看右手输液留下的针眼。
沉默。
江舟舀了一勺粥:“张嘴。”
闻晏看他。
江舟:“闻总,配合治疗。”
闻晏最终低头喝了。
沈莫深推门进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表情十分欣慰。
“闻总,您现在看起来很像被精细养护的高风险资产。”
江舟头也不抬:“垃圾债观察中。”
沈莫深笑得差点把文件袋掉地上。
闻晏缓慢看向他。
沈莫深立刻收笑:“我来送正经东西。”
陆简初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杯温水。
他先把温水放到沈莫深手边。
沈莫深看了一眼:“我刚才想喝咖啡。”
陆简初:“你刚才想错了。”
沈莫深:“……”
江舟低头笑了一下。
闻晏听见他的笑,眼神也松了一点,但很快牵到肋侧,眉心轻轻皱起。
江舟立刻收住笑,盯着他:“疼?”
闻晏:“二分。”
江舟:“实话。”
闻晏停了停:“三分。”
江舟满意了:“继续保持诚实。”
沈莫深小声对陆简初说:“闻晏现在像被江舟改造过的风控模型。”
陆简初:“闭嘴,别影响病房评级。”
沈莫深端起温水,老实喝。
他今天送来的是家庭关系说明初稿。
这份说明不是公开小作文,而是准备提交给俱乐部、国家队审核方和法务团队的事实材料。后续如果舆论继续攻击“重组家庭”线,也可以摘取部分对外说明。
文件很短,但每一句都很重要。
江舟拿过来,看了第一遍。
闻晏与江舟无血缘关系。
闻晏与江建成之间不存在法律抚养关系。
重组家庭时闻晏已成年。
闻晏大学时期户籍已落在学校集体户,毕业后亦未迁入江建成名下。
二人不存在同一户籍下监护或抚养关系。
家庭成员反对任何通过偷拍视频、非法获取私人信息、恶意剪辑旧照片等方式进行传播和揣测的行为。
家庭不接受外界将“重组家庭”作为羞辱、污名化和攻击工具。
江舟看到最后一句时,喉咙发堵。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闻晏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问:“怎么了?”
闻晏现在不方便长时间看字,江舟本来想给他念,但闻晏伸出手,江舟还是递了过去。
这不是工作文件。这是家里的话。
闻晏看得很慢。
看到“家庭不接受外界将重组家庭作为羞辱、污名化和攻击工具”那一句时,他眼神停住。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莫深没出声,陆简初也没出声。
闻晏很久之后才把文件放下。
“妈会难受。”
声音很低。
江舟看着他:“她难受,但她没退。”
闻晏指尖微微收紧。
江舟继续说:“我爸也没退。”
闻晏垂眼。
这两天他醒醒睡睡,身体太疼,很多时候意识不太清楚。可每次睁眼,都能看见有人在。
闻时晚在病床边掉眼泪,看到他醒又立刻擦掉,说汤已经炖好了,等他饿了就喝。
江建成和医生、警方沟通,话不多,但问得清楚。
江舟坐在他床边,冷着脸给他喂水,骂他不长记性。
沈莫深和陆简初在外面跑线索,跑得眼下青黑还要互相监督不准喝咖啡。
闻晏过去总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最前面。
可这一次,他躺在病床上,第一次清楚看见,原来不是只有他能站。
有人在他不能动的时候,替他撑着。
江舟把文件收回来,放到一边。
“我刚才看到的时候,也说不出话。”
闻晏看他。
江舟低声:“我以为家里会很难受,会想避开。毕竟外面说得那么难听。”
“嗯。”
“但妈……”江舟停了一下,又改口,“说这不是我们两个的错。”
闻晏眼底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