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看着他:“她还说,这个家不是给外人糟蹋的。”
闻晏没有说话。只觉得胸口某处比肋骨骨裂还疼。那种疼不尖锐。钝钝的,慢慢压下来,把他这么多年习惯性绷紧的东西压出裂缝。
陆简初坐在旁边,忽然开口:“这份说明后面如果要对外用,别写得太像公文。”
沈莫深看他:“你有建议?”
陆简初拿过笔,在最后一句下面划了一道。
“这一句可以保留。人味比法律味重要。”
沈莫深点头:“同意。”
江舟问:“会不会太情绪化?”
陆简初看他:“你们现在不是机器人辟谣。外面拿你们的家做攻击点,家里人站出来,本来就该有情绪。”
沈莫深靠在椅背上:“陆老师今天很会说人话。”
陆简初看他:“你今天不想喝水了?”
沈莫深端起水杯:“我闭嘴。”
闻晏很轻地笑了一下。
又疼得皱眉。
江舟立刻回头:“闻晏。”
闻晏:“二分。”
江舟面无表情:“三分起步。”
闻晏:“三分。”
沈莫深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你俩现在这个疼痛评分系统,比我项目估值还严格。”
江舟:“你有意见?”
沈莫深:“没有,很科学。”
当天傍晚,闻时晚和江建成正式签署家庭关系说明。
签字的时候,闻时晚手还有些抖。
江建成把笔递给她,又把自己的手放到桌边,没说话。
闻时晚低头签下名字。
闻时晚。
签完,她看着纸面上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这个家已经够小心了。怕晏晏不自在,怕小舟委屈,怕别人觉得重组家庭就是拼凑。”
江建成站在旁边,安静听着。
闻时晚说:“现在才发现,小心没有用。别人想说,怎么都能说。那还不如大大方方告诉他们,我们这个家怎么来的,就是什么样。”
江建成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江建成。
他的字比闻时晚粗一点,落笔很稳。
“说就说。”他说,“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闻时晚抬头看他:“你今天话挺多。”
江建成想了想:“这种时候,多说点。”
闻时晚红着眼笑了。
家庭关系说明先提交给俱乐部和国家队审核方。
随后,南临猎隼在补充材料里引用了其中一部分事实内容。
晏衡法务也同步更新对外回应口径。
没有卖惨,没有煽情。只是把被故意模糊的关系拆清楚。
无血缘。
无抚养。
无共同户籍。
重组家庭发生时,闻晏已成年。
偷拍视频和私人住所影像来源违法。
重组家庭不应成为公众羞辱和恶意揣测的工具。
晚上八点,第一波风向开始变了。
最先发声的是一位专门讲法律常识的博主。
【我不评价私人感情,但从目前公开信息看,所谓“重组家庭兄弟”在法律层面并不存在血缘、抚养、监护关系。拿这个词制造伦理恐慌,本质上是利用公众对重组家庭的刻板印象。更值得关注的是,偷拍视频和私人住所出入信息如何被获取、传播。】
很快,有体育博主跟进。
【江舟的球场表现摆在那里。讨论国家队资格可以回到竞技和纪律层面,别把偷拍视频当成审判材料。】
评论区里,开始有人认真看说明。
【所以根本没有血缘和抚养关系?】
【那偷拍视频的人到底在兴奋什么?】
【重组家庭不是原罪吧。】
【把别人家拆开给网友审判,这事本身就很离谱。】
【之前骂得最狠那些号怎么不说话了?】
【重点来了,视频谁拍的?谁拿到物业记录的?】
当然,骂声没有消失。
有人继续说“就算没有法律关系也膈应”。
有人继续扣“公众形象”。
有人阴阳怪气“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是不是恋爱”。
可风向不再是一边倒。
远川最想打的“伦理恐慌”,被家庭关系说明撕开了一条口子。
这条口子不大。
但足够让更多人看见,原来那些词不是事实,只是被包装过的攻击。
江舟在病房外看完几个评论,把手机递给陆简初。
“你看。”
陆简初扫了一眼:“开始反转了。”
“还没。”
“至少没那么脏了。”
江舟看着病房里的闻晏。
闻晏刚睡着,呼吸很浅,脸色还是苍白。
“他醒了告诉他。”
陆简初看他:“你自己告诉。”
江舟沉默了一下。
“我怕我说着说着,又想骂他。”
陆简初:“那就骂。”
江舟看他。
陆简初淡淡道:“医生只说他少说话,没说少挨骂。”
江舟终于笑了一声。
病房里,闻晏像是听见了,睫毛轻轻动了动,但没醒。
江舟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等他醒。”
晚上十点多,闻晏醒来。
江舟正在床边看国家队情况说明的提纲,见他睁眼,立刻把文件扣下。
闻晏声音很哑:“我不能看?”
“你只能听。”
闻晏很轻地嗯了一声。
江舟倒了水,扶他喝了两口。
闻晏喝完,呼吸微微乱了些。江舟等他缓过来,才开口。
“家里的说明提交了。”
闻晏看他。
江舟说:“网上开始有人说话了。有人看懂了无血缘、无抚养、不同户籍。也有人开始问偷拍视频来源。”
闻晏眼神慢慢松了一点。
江舟又说:“你妈和我爸都签了。”
闻晏没有笑。
只是很低地说:“嗯。”
江舟垂下眼:“他们说,不能让我们两个站在前面。”
闻晏看着他,喉结艰难动了一下。
他现在不能说太多话。
也不该说太多话。
可江舟知道他听懂了。
他们曾经以为,这件事会让家里最难堪。
可风真的来的时候,家里人没有把他们推出去。
反而站到了他们身边。
江舟伸手,替闻晏把被角掖好。
“所以闻晏。”
“嗯。”
“你以后再觉得只能你一个人挡,你就想想今天。”
闻晏看着他。
江舟声音不重,却很认真。
“你不是一个人。”
闻晏眼眶有一点很浅的红。
他低声说:“知道了。”
江舟盯着他:“这次是真知道?”
闻晏:“真知道。”
“信用评级加一分。”
闻晏唇角极轻地动了下:“总分多少?”
江舟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别问。问就是你还在垃圾债上方一点点徘徊。”
闻晏闭上眼,很轻地笑了。
这次江舟没有立刻凶他,在他皱眉前,先把手放到他胸口固定带旁边,低声说:“别笑太大。容易掉分。”
闻晏睁开眼看他。
病房灯光很柔,窗外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