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在旁边笑得很不孝。
现在闻晏看到江舟进来,第一反应不是问结果,而是看他的脚。
“今天训练量大?”
江舟把汤盒放到柜子上:“还行。”
“脚踝呢?”
“没事。”
闻晏微微皱眉。
江舟一看他这个表情,立刻抬手:“别开始。你现在没有资格管我训练。”
闻晏:“我只是问。”
江舟拖了椅子坐到床边:“问也扣分。”
闻晏把杂志合上:“补考这么严格?”
“嗯。”江舟看着他,“监考员心情一般。”
闻晏看了他几秒,像是从他眼底看出了点什么。
“有好消息?”
江舟没立刻说。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点,伸手摸了摸闻晏手边的水杯,确认温度合适,又把床头的疼痛记录表翻了一下。
闻晏任他检查。十分有耐心。
等江舟把所有能检查的都检查了一遍,他才低声问:“到底怎么了?”
江舟抬眼看他。
病房灯光很柔和,闻晏脸色仍然白,额角纱布还没拆,病号服领口下能隐约看见固定带的边缘。
这样一个人,曾经把自己活成一道墙。
现在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疼痛、疲惫和迟来的坦白。
江舟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他压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稳。
“国家队那边,暂缓解除。”
闻晏眼神微微一动。
江舟说:“下一轮确认流程恢复了。”
闻晏很久没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那一点动作很小,可江舟看得清楚。
闻晏眼底有一层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下来。
“好。”他低声说。
只是一个字。
江舟却听见里面压了太多东西。
心疼、庆幸、后怕,还有终于被证实“没有白忍”的松动。
江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闻晏。”
“嗯。”
“你看,我没公开,也没乱来,流程回来了。”
闻晏抬眼看他。
江舟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忍住了。”
闻晏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深下来。
“你做得很好。”
江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十八岁在闻晏面前横冲直撞开始,从赛场上被人垫脚还咬牙打完开始,从第一次被闻晏推开时红着眼质问开始,从舆论烧到国家队门口却按住自己没有发那条微博开始。
他一直想让闻晏看到,他不是只能被包裹起来的那个人,也不是只能被安排、被保护、被通知的人。
他能长大。
能扛事。
也能和闻晏站在一条线上。
江舟低声说:“那你也记住。”
闻晏:“嗯。”
“我不是只能冲。”
闻晏看着他,很慢地点头。
“我记住了。”
江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恢复了点欠劲儿。
“所以补考第二题,知道答案了吗?”
闻晏:“什么题?”
“判断题。”江舟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江舟遇事只会冲,需要闻晏提前安排好一切。对还是错?”
闻晏没有迟疑:“错。”
江舟满意了一点:“加一分。”
闻晏看着他:“现在及格了吗?”
江舟冷酷无情:“想得美。”
闻晏眼底浮起一点浅笑。
笑意还没完全展开,肋侧就牵了一下。他眉心一皱,江舟立刻凑近。
“几分?”
闻晏停了一秒,老实道:“三。”
江舟盯他:“真实?”
“真实。”
江舟这才重新坐回去,把水杯递给他。
“喝水。别以为流程恢复了你就能兴奋到开会。”
闻晏低头喝水,声音隔着水汽有点低:“我没开会。”
“你脑子在开。”
闻晏:“……”
江舟冷笑:“别装,我看得出来。”
闻晏放下水杯,低声说:“习惯。”
江舟看着他:“改。”
闻晏:“嗯。”
江舟原本准备继续训两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沈莫深发来的。
【周峥开口了。】
江舟眼神一变。
闻晏也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变化。
“沈莫深?”
江舟把手机往旁边一扣:“你现在不许问。”
闻晏:“江舟。”
“第九条。”江舟抬眼,“禁止但是,禁止延伸性提问,禁止病人利用眼神施压。”
闻晏安静两秒:“后两条什么时候加的?”
“刚刚。”江舟理直气壮,“我有最终解释权。”
闻晏看着他笑了,竟然真的没再问。
江舟低头回消息。
【说。】
沈莫深发来一段语音。
江舟没外放,戴上耳机听。
沈莫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尾音里压着明显的兴奋。
“周峥承认,偷拍视频投放和货车改线都是海博这边接的外包。他不肯直接咬梁明远,但交代了一个关键人,梁明远的助理赵航。赵航用私人邮箱给过具体时间窗口,还让他们把货车路线改到山庄回城那段。”
江舟眼神越来越冷。
沈莫深继续:“现在警方已经去找赵航了。梁明远那边肯定会切割,说赵航个人行为,或者说外包公司自作主张。但问题是,赵航同时参与过远川那笔并购项目的材料递送,也在舆论投放链里出现过。三条线开始重叠了。”
语音到这里停了。时间满了。
沈莫深又发来第二条。
“简单说,江舟。梁明远这次真坐不住了。”
江舟摘下耳机。
闻晏看着他。
江舟不让他问,但也没有瞒结果。
“周峥开口了。”他说,“咬到梁明远身边的人。”
闻晏眼神瞬间冷下来。那种冷不是病弱伤痛能遮住的。即使躺在病床上,闻晏依旧是闻晏。只要涉及到江舟,涉及到车祸,涉及到梁明远,他身上那层资本市场里练出来的锋利就会重新浮出来。
江舟看见了,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你别动。”
闻晏低声:“我没动。”
“你脑子动了。”江舟说,“扣分。”
闻晏看着他。
江舟的手很热,掌心压着他右手,力道不大,却压得很稳。
“闻晏。”江舟说,“这次听我的。”
闻晏安静下来。
江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沈莫深去跑证据,陆简初盯着他别猝死,法务去打梁明远,警方去问赵航,俱乐部和国家队流程我自己配合。你现在只负责养伤。”
闻晏听完,沉默了很久。
江舟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眉头都准备皱起来了。
可闻晏只是低声说:“好。”
江舟怔了一下。
闻晏看着他,眼底有很浅的疲惫,也有比疲惫更清晰的信任。
“我听你的。”
江舟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病房里一下静了。
这句话来得太轻,却比任何盛大的道歉都更像一道真正答上的题。
江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过了几秒,才故作镇定地收回。
“知道就好。”
闻晏轻声:“加分吗?”
江舟看他一眼:“看表现。”
闻晏:“嗯。”
江舟坐回去,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还有。”他忽然想起什么,“国家队流程恢复这件事,你不许多想。”
闻晏微怔。
江舟低头削苹果,语气却很认真。
“不是因为你差点死,流程才恢复。不是因为你受伤,我才得到补偿。是因为我们把证据递上去了,把家庭关系说明清楚了,把偷拍侵权和恶意投放压住了。”
他抬眼看闻晏。
“你别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闻晏看着他,许久才说:“好。”
江舟满意一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吃。”
闻晏接过来,刚咬一口,江舟手机又震。
这次是陆简初。
【沈莫深差点又喝咖啡,被我缴获。】
【周峥开口了,赵航要被问询。】
【梁明远那边开始找人传话,说想谈。】
江舟看完,直接回:【谈什么。】
陆简初:【谈条件,谈体面,谈资本圈最后的倔强。】
江舟笑了一声。
闻晏看他:“怎么?”
江舟把手机收起来,慢慢靠回椅背,眼神冷而亮。
“梁明远想谈。”
闻晏没有说话。
江舟看向他,唇角勾起一点。
“我还是那句话。”
闻晏看着他。
江舟一字一句,语气很轻,却像球落进篮网前那一下干脆的响。
“让他先排队等警察。”
窗外夜色深了。
医院走廊的灯亮得安静,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声轻轻滚远。
病房里,闻晏吃着江舟削得不太均匀的苹果,江舟坐在旁边,一边盯他疼痛评分,一边等沈莫深那边新的消息。
国家队的门重新打开了一条缝。
梁明远的链条也终于被撕开了第二道口子。
这一次,江舟没有冲出去。
他坐在闻晏身边,稳稳地守着这个人,也守着自己脚下那条重新亮起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