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的酒意被螺旋桨的轰鸣声震醒了大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溺水了吗?可是她的衣服明明是干的。她正要说她没溺水,船长的无线电响了,嘶嘶的电流声之后,一个急促的法语男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海上搜救中心呼叫,正在赶往你方海域,请确认落水者位置,请确认——”
船长从驾驶舱探出头,看了一眼悬停在头顶的直升机,又看了一眼甲板上一个裹着毯子满脸茫然、一个端着酒杯笑得不怀好意的女人,拿起无线电回了一句:“没有落水者。重复,没有落水者。船上一切正常,疑似误报。”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句干巴巴的,“收到,搜救行动取消,直升机返航”。
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海面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留下甲板上一片狼藉。
与此同时,陆闻希的快艇正全速驶向圣让卡普费拉海域。他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助理三分钟前发来的定位信息。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码头管理处的回执电话。
他从来不知道接一个电话需要这么大的勇气。这个电话可能会告诉他人找到了,一切平安,也可能是另一种消息。他忽然意识到,在按下接听之前,他还可以告诉自己她没事,她只是在信号盲区,她待会儿就会回他消息。但一旦按下那个键,所有的假设都会被一个确定的事实取代,而事实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
生平第一次,他产生了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念头。
他想起她说想和Isabel出去走走,当时他同意了。他这一生做过无数决定,从来没有后悔过任何一次,但现在他站在这艘快艇上,手机在震动,他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对抗一个念头,他不该让她脱离他的视线,他当时不该同意。
手机仍在震。他知道他必须接。
他用那只还在发麻的手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他甚至觉得那不是他发出的声音。
“是我。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码头管理处值班员的声音,语调平静。
“陆先生,搜救中心通知,游艇上全员安全,没有落水者,疑似误报。搜救行动已取消,直升机已返航。”
全员安全?陆闻希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继续开。”驾驶员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在夕阳里看不太清,“我要亲眼确认。”
恐惧不是开关,说关就能关。刚才那几分钟里,他预演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现在,他需要亲眼看到简墨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别人的转述,来确认他的世界没有崩塌。
快艇靠上游艇的时候,船长已经等在舷梯旁边了。陆闻希攀上甲板,第一眼就看到了简墨,她裹着毯子蹲在甲板上,正在捡滚了一地的水果。她的头发被直升机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手里捧着一颗刚捡起来的草莓,正抬头看他。
她完好无损。她还在好端端的捡草莓。
他的脑子在确认这一事实之后彻底停止了运转,所有那些在快艇上支撑着他的理智、冷静,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全部崩盘。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步幅大而急,拖鞋踩在甲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简墨看着他朝自己冲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急促的找过来。
他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她还没站稳就被他用力按进了怀里。他一只手箍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圈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锁在自己胸口。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又急又重,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简墨的脸被压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衬衫上混着海水味和快艇汽油味。
她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陆闻希没有回答。
Isabel靠在船舷上,手里端着一杯重新倒满的白葡萄酒,姿态悠闲。她的目光从陆闻希脚上的拖鞋慢慢移到他还挂在额角的汗珠上,在心里给自己今晚的导演水平打了满分。
“你上午说‘注意安全’的时候,我就想让你体验一下,不注意安全是什么后果。”她把酒杯举起来,对他遥遥地敬了一下,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现在你知道了。不客气。”
陆闻希仍旧抱着简墨,语气愤怒。
“你觉得这很好玩。你让我以为她死了。你觉得这是你能拿来消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