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夫人颓然跌坐榻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只颤颤指着柏瑶，江夫人见状哪还来得及思索什么河西范家，忙张着胳膊上去搀她。底下柏琼满面愕然，只瞧着柏瑶心惊不已。

一旁张夫人原只顾呆若木鸡立着，忽而想起这婚事到底经由自己手里才成，难得蹙眉讷讷责怪起来：“这算什么意思？你先前便有婚事，怎么没听说过，倒叫我们替你应了桩新的！”

一时江夫人要替李老夫人叫茶、一时柏琼揽着柏瑶宽慰、一时张夫人又踱步低声埋怨，房里乱作一团，柏瑶眨眨眼，嗅见房内燃着的暖香，心下暗自发凉。

“哪个范家？”

外头忽一声喝问，引得房内众人齐齐抬头往外望去，却见柏二老爷正背手拧眉立在门口，他眼神肃然，只定定瞧着地上柏瑶。

张夫人手忙脚乱地要迎上前去，柏二老爷却并未瞧她，他径自踏了进来，尚不曾与上首老夫人问安，便在柏瑶跟前站定，面上一派冷凝，寒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河西还有个范家？”

他匆匆忙忙赶来，还只想着莫叫姑娘家挨了打，谁曾想却在门前听见了这等晴天霹雳。他口中虽说着不知道河西范家，心里却霎时想起在青青园后门撞着范子岕那回，那时他满心底里疑心柏越，惹她说出了那告御状之事，可做父亲的纵埋怨女儿又能怨上几分？一腔不忿无处发泄，也只得由一个不相干的范子岕担上几分，偏日日上朝便瞧见那小子红红火火一日胜似一日，他心下愈加厌烦。

此时前因后果略一贯连，这范子岕既有告密断亲之仇，又多了勾搭柏瑶之罪，竟还惹得柏瑶疯疯癫癫连说定的好亲事也不要了！柏二老爷又惊又怒，又悔又疑，惊一双小儿女私情，怒两个娇女儿胆大，懊悔当年扬州路远，怀疑疑此时落入圈套，思来想去，心下便腾地烧起漫天怒火。

他身后跟着的柏越也难得惊慌失措起来——她搬来救兵，原只想着借父亲的偏疼免了柏琼柏瑶两个儿戏婚事之罚，哪知方至门前，便听见柏瑶为了那范子岕信口杜撰出一桩从未有过的婚事。

柏瑶跪在那里，没有出声，却挺直脊背、仰着脖颈瞧向父亲，她只紧抿着唇，面上一片冷白。

柏越心念一动，冲她挤挤眼，低声圆场：“是凉州的武将范家，从前也与家中有过来往，这两年才崭露头角，舅舅瞧着他家家风清正，曾有过口头之许。”

她故意撇过范子岕，只说范家，想着先混过此时。哪知柏二老爷却蓦地调转过来，直勾勾瞧向她，眼里渐渐酝酿起几分怒火，默了一息，面颊肌理狠狠抖动起来：什么河西范家，一个小小的武将家，哪里称得上名门世家，说来说去，不就是那个范子岕么！范子岕做了什么好事他哪里能不知道！

何人不好，偏偏是这个范子岕！柏二老爷只觉头顶嗡嗡作响，绞尽脑汁思索起自己离开凉州的时候家中是怎样光景。时日太过久远，幼小的姑娘们也长大成人了，他这做父亲的缺席了太多日子，便丢失了再去追问当初的立场。

半晌沉默，他终是狠下心来，颤声道：“好，好！既是凉州人，那你便回到凉州去，叫你那好心的舅舅替你把关！”

柏越一怔，柏瑶回了凉州，可范子岕仍在京中，柏二老爷心知肚明。

上首李老夫人已然蹙了眉：“你这话何其荒唐！小时候同在一乡也便罢了，如今千里之遥，还要为着一个口头约定回去么！”

柏二老爷冷笑一声，朝李老夫人一拱手道：“老夫人，您说是口头约定，可她为着这个约定，连定好的亲事都不要了，可见何等要紧！既如此，我们做长辈的何必做那棒打鸳鸯的蠢人？”

张夫人还兀自气愤，闻言更加委屈，只道：“老爷一张口说得轻松，我好心替瑶儿应下好亲，怎的便成了蠢人？只叫我里外不讨好！”

闹哄哄暖洋洋一堂戏，亲切切假惺惺各自心。众人或如柏越般惊慌，或如老夫人般不忍，或如张夫人般忧愁，唯一个江夫人立在一旁，倒暗自思量可行，她只觉哪日这一对双生姊妹两个离了京中，眼不见心不烦才算痛快。此时她只恨这凉州的婚事不是柏越所有，好在做妹妹的走了，若能撺掇那做姐姐的想法子团圆，也是好事一桩。

她因假意问道：“越儿说那范家家风清正，不如写信到卢家问问，先探听上一回，一来瞧瞧那家的郎君是否无有婚配，二来也看看时日更迭，这家人是否还良心如昨？总不好千里迢迢的，搭了我们姑娘进去。”

她这话以退为进，听来仿佛不大满意范家，却件件都是推波助澜的主意，到底是想着极力促成此事。柏二老爷见长嫂这般妥帖周全，愈发自觉不堪，那范家哪里是旁的范家，正是揭发了江家那范子岕的范家！

他指着柏瑶只恨声道：“一概用不着，既心系河西，你便嫁回去吧！我记得范家有三个儿郎，如今那最小的应当还不曾婚配，比你小上两岁，年岁虽小些，却也能等得！”

范家三个儿郎，范子岕行二，柏越忙冲柏瑶悄悄摇了摇头，示意她先服个软，混过今日这场审讯。哪知柏瑶愈发高昂了头，目光往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去，滑过金簪银钗、溜过玉带锦袍，最终只盯着柏二老爷，踌躇一息，转而堂堂正正高声说道：“不是范家小儿，与我有约的是如今在京中任职的范子岕范大人！”

平地一声惊雷。

柏二老爷怒眉睁目、咬牙切齿盯着柏瑶，一手狠狠指着她，霎时叫气得说不出话来，柏琼早瞧见柏越的眼色，还只顾攀着柏瑶的手臂叫她莫要再多言语。

那厢江夫人却顷刻间面色骤变，范子岕何人她心里自然有数。此时只觉天旋地转，立时便要栽倒过去，她强撑着身子倚在案前，原要丢了全部体面破口大骂，却顾忌着老夫人，话到嘴边滚了几滚，又极力忍下。百般念头纷至沓来，她心乱如麻，手心攥着案角，少顷方平静些许，便朝柏二老爷慢慢说道：“你们为人父母的做主吧，二房的事情，我混在其中到底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