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这屋内拾掇得暖意融融,一个丫头原要上前添茶,叫金粟使个眼色,忙又退后一步,因手上端着注春壶,脚下躲着联花几,心中想着讨嫌事,一个不慎胳臂竟扫过博古架,她咬紧了牙没有惊叫出声,人倒无碍,只是博古架上头一只掐丝珐琅小花觚微微一晃,歪了一歪,便从架上滚落下去,跌到地上“当啷”一声。
房内众人一惊,皆抬头瞧去,那小丫头慌地忙蹲下身去,小花觚早叫另一个丫头拾了起来,仔细瞧了一圈,朝着上首嗫嚅道:“口上磕掉了一块儿……”
李老夫人闻言便皱起眉来,那小花觚偏是上月柏棋得来孝顺祖母的小玩意儿,正摆着瞧个乐趣,却叫毛手毛脚的丫头扫了下去。她因斥道:“也太毛躁了些!好好的东西搁不上几天!”
一旁江夫人明白老夫人这是多少迁怒了些,故而也不搭腔,张夫人还只顾低头抿茶,倒是金粟瞧那小丫头战战栗栗,便朝她二人摆了摆手:“快些出去吧!还只待在这里碍眼!”
那两个丫头皆佝偻着背立在那里,听李老夫人并未吭声,方感激涕零抱着小花觚出了门,房内复又静了下来。柏琼见老夫人变了脸色,深知触了霉头,暗道不妙,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江夫人左右瞧瞧,笑了一声:“老夫人瞧着那小花觚好,便叫棋儿再寻个来,也不值当什么!您别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
李老夫人道:“我难道没见过好东西,跌了个罐子就要闹将起来?我气的是这些年轻孩子行事不知道轻重!”
这话夹枪带棒,柏琼手指攥着帕子,更加不敢抬头,只盼着老夫人忘了她才好,哪知天不遂人愿,下一瞬便听一声咄叱:“琼儿过来!”
柏琼一惊,见老夫人已然肃着张脸颤巍巍站起身来,忙屈膝跪倒在地,口中讷讷:“老夫人……”
李老夫人长叹口气:“方才瑶儿也在,我顾忌着你的脸面,许多话都不便说出口来,这会子总能说了吧!你当我们都瞧不出来么?”
柏琼闻言立时明白过来,老夫人这是责怪她搅了自家姊妹的婚事,只是里头到底牵扯上了几分儿女情长,她顿觉颜面无光,眼里不自主噙了两汪泪水。因着自己心中原也存了这层意思,便也不敢供出柏瑶来,只强忍着泣声应道:“老夫人,我也是没法子……”
李老夫人苦笑道:“从前也便罢了,如今没了那孽障,还说没法子……”她说着忽而醒悟过来,忙改声问道:“怎么,你和那孟家小子早早儿便有了心思?”
柏琼一张脸憋个通红,哪里肯在长辈跟前说出心意,垂着脸瞧着方砖地上的龟背纹,几乎要以头抢地了,却听江夫人低声替她解了围:“哎哟,老夫人悄声些儿!到底是姑娘家,这话如何说得?”
李老夫人低声道:“瑶儿爽快,这婚事说不要就不要,我还叫她给唬住了,只当有什么隐情,这会子方回过味来——琼儿,为着一桩婚事,你要和你的亲妹妹反目成仇么!咱们家也不是那等迂腐守旧的人家,满京城里那么多儿郎,你若着急,便是亲自央你母亲替你四处选上一回又能如何?偏偏瞧上你妹妹的亲事,这说出去多叫人耻笑!”
一旁垂手侍着的金粟悄悄退了出去,掩好门,便立在门口替里头把风。柏琼叫老夫人说得满面羞惭,泪珠子到底跌落下来,滴滴砸在地砖上,留下一片小小的水痕。
李老夫人原压着恼怒,说到后头却越发动起气来,捶胸顿足只连声道是柏二老爷太惯着柏琼,纵容她养出了一身刁钻习性。柏琼不敢抬头,却不想老夫人说得越发难堪,她再想起当日里叫东宫看中时的心灰意冷,愈发自觉可笑,好容易捉着个从井里头往外爬的绳子,竟得了今日这遭斥责,都是柏府的姑娘,旁的姐妹谁都不曾这般倒霉,只她柏琼不受偏宠!
她不由细声细气哭着反驳:“若不是从前叫天家逼着,我哪至于行此下策?老夫人也太小看我了些,我并没有存心欺负瑶儿……”
李老夫人原已认定柏琼故意争抢,听她出声辩解,心中更加不喜,七分的恼怒也变成了十分,扬着那书信冷笑一声:“你既认了这桩,又说不曾欺负瑶儿,你当她傻了疯了,放着好亲事也不要!今日是她大度,才不愿意拿这事情做文章。”
李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只顾气恼这家宅不和的“祸根”,一旁江夫人却听出了几分眉目,她本就不愿待见柏瑶,此时凝神略一思索,便纳罕起来:柏琼虽常有比拼争先的心思,却并无夺人所好的劣性,事事行得正坐得端,若说她品格,素来毋庸置疑,柏琼居然有意抢了柏瑶的婚事,实在匪夷所思。江夫人眯了眯眼,忽问道:“你这主意瑶儿也知道?”
柏琼一怔,老夫人与张夫人那里尚容易辩解,江夫人却实在不好糊弄,她还未回过神,口中早已连声否认起来,只道皆是自己一人所为。
话音方落,老夫人一盏茶杯便砸到了她脚边,绘了独钓寒江的白瓷碎成几片,茶水泼了一地,也带湿了柏琼的裙边。老夫人难得气狠了,扭头指着张夫人便质问起来:“你们夫妻两个教出来的好姑娘,与自己妹妹抢起婚事来了!天底下的男人们都比不上一个孟殿青,家族也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把人家哄来要换亲!柏家哪里有过这般精明的姑娘!”
年轻的姑娘何曾受过这般重话?一场风雪砸过来,她同芦苇一般叫压倒过去,兀自伏在地上痛哭。
张夫人不期这怒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满打满算她见到柏琼还不足两年,哪里称得上教出来?只是这话便不能再火上浇油,她一脸难色撩开茶杯,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只立到下首跟着赔笑。
江夫人见老夫人动了真气,一面上前搀扶着,一面替她在脊背上顺气,款款笑道:“老夫人当真冤枉她了!她要有心,拿了这信便悄悄糊弄过去了,特地送来叫您裁夺,也是实在没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