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殿青叫赵夫人说得讪讪，见她脊背笔直坐在椅中，紧紧攥着扶手，拧着眉头喘着粗气，一张脸叫气个通红，忙上前甜言蜜语宽慰一番，待她渐渐平和，方放低身段劝道：“母亲这是何苦？若咱们气势汹汹问上门去，竟不是要结亲，是要结仇了！柏家如今蒸蒸日上，我也在朝中任职，当真结了仇，反倒惹来诸多麻烦。”

听他提及朝堂之上人情利害，赵夫人不由叹道：“你怕与人家结仇，人家怎么不怕与你结仇？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问上门去，咱们家合该吃这个哑巴亏？你便是告到天子跟前，也没有这么糊弄人的道理！”

“母亲细说了，我才回过神来，明白这遭惹了多大的难堪！只是这事若细论起来，原也是我轻浮。水行望舒夜那日我还只当这位姑娘正是母亲定下的亲事，便有心凑上前去与人家换了香，想来正是这般行径叫人家错会了意，是我招惹人家在先，又怎好再风风火火闹上门去？”

孟殿青这话说得甚是含糊，只拿自己的心思遮遮掩掩，丝毫不提柏琼的行径，却半真半假足以叫赵夫人误解。她有满腔怒火要会会这“耍了手段”的年轻姑娘，只是倘若孟殿青“有心”，做母亲的又怎么能从中作梗？

果然赵夫人闻言满面愕然，顿时无言以对，一动不动盯着他，静默半晌，方静下心来，蹙着眉诘问道：“辽东也是礼仪教化之地，你出去三年，怎的连礼数也抛之脑后了？既瞧中了人家姑娘，便该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正经请了媒人上门去，岂有这般私相授受的道理！”

孟殿青故作讷讷：“我哪知自己却认错了人。”

赵夫人泄了浑身力气，倚在椅背上，端过茶水抿了一口，只道：“你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么？她知道你是孟家的人，便该避嫌去才是，怎的还与你有说有笑的？想是她原要借你摆脱那混账的纠缠，你倒不明不白地凑上前去了。”

这话便是没有赵夫人说出来，孟殿青又哪里猜不出柏琼的主意？他忽想起当日相逢，长街落花惊鸿一瞥，如今再细细思量，范子岕那场邀约便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京中哪来那么多凉州人士，只他范子岕同柏琼那一双妹妹是同乡！

原是叫她守株待兔捉了去！孟殿青勾了勾唇角，忍气吞声不是他的脾性，若依他往日行事，自然是将这内宅之事一概撇开，既是桩弄错了的婚事，退了便是，早早了断才不至于耗费心神。只是如今么……她柏琼有胆量送上门来，有意回回都叫他误会，既惹得他动了心思，便休想叫他轻易放手。

见母亲不肯松口，孟殿青略一沉吟，退后一步遽然屈膝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赵夫人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孟殿青端端正正跪在那里，只垂头道：“从前误会多说无益，是我认错人在先，原不该伤及两家感情，只是到了如今，我想着……”他忽地一顿，抬起头来，瞧着赵夫人，平声道：“孩儿从前不曾求过母亲，今日实在无法，只得请母亲修书一封。”

赵夫人心中隐隐掠过几分不安，上下打量他一回，问道：“你待如何？”

“这番该我自己上门与柏家长辈赔个不是，只是到底不合礼数，少不得要请母亲替我转圜一二。不管不顾自然万万不可，可若登门质问，反倒两败俱伤，我想着阴差阳错四字反过来说岂不正是天作之合？倒不如斟酌说辞修上书信一封，只说是我孟殿青太过愚钝，将事情摊开了来说个明白，这门亲事若柏家还愿意，便换个人吧。”

赵夫人垂眼瞧着他满面郑重神色，忽而一怔：“换人？”

“是。”孟殿青直直看向母亲，“如今既无有东宫虎视眈眈，又不见家中另有所爱，只不知柏家能否应允这婚事换上一回。”

话音方落，赵夫人便紧紧抿起了唇，面颊微微发起抖来，忽听窗扇吱呀一声，母子两个皆扭头瞧去，却不见半点动静，外头孟照殊见惹出声音来，早已溜之大吉。赵夫人一扬手抬起紧攥着的茶杯，粗喘了几口气，到底没有砸出去。

她横了孟殿青一眼，斥道：“你倒是会顺水推舟！这满京中只有她一个姑娘不成？那前太子脸面也不要了非得要她，你也跟着糊涂！”

“母亲。”孟殿青淡淡唤了一声，旁的什么都没说，只抬眉望着赵夫人。

赵夫人瞧着他眉目疏朗、气韵卓绝，顿时心口一酸——为人父母，哪里能拗过子女去？这儿子如今倒有几分气势，少年时分明几多羸弱，偏独自去了那寒远之地，叫她暗地里操了多少心、落了多少泪，只恨不能亲自去陪他，好容易等他回了来，倒不见从前那点忧郁性子，总归皆大欢喜。如今偏为着求娶心上人不顾礼数不顾规矩直愣愣跪在这里，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能奈他何！

僵持半晌，赵夫人眼皮一翻，撩了那茶杯，起身绕过孟殿青，独往里屋去了，只方进了里头，便没好气扔出来一声：“你且去吧，都依你！”

赵夫人也是知书达礼的望族夫人，信间自然不能大喇喇明说换人，只说婚姻大事贵在两情相悦，自当慎之又慎，从前之约似有不大妥当之处，两府情分却也不必作罢，不如从长计议、彼此斟酌。

这书信到了柏瑶手上，其间言辞虽分外委婉，柏瑶却几眼明白了里头意思，一张脸霎时惊了个雪白，眉头倒竖、两眼微睁，心下又慌又疑，半日说不出话来。

仔细一瞧，却见信上分明写了“柏府张夫人妆次”几字，柏瑶心神一震，霎时了然，是了！原是赵夫人奉与张夫人的书信，她暗暗想着的仍是柏家二房的姑娘！张夫人素来拿不定主意，方呈到老夫人和江夫人跟前决议。只是这节骨眼上哪还能有旁的由头？二房姑娘们里头，一个柏越入了朝堂，暗地里探听着说亲的人家便少了许多，一个柏珊到底年纪尚小，除过她柏瑶，便只余一个柏琼！

这无疑是一纸好信，旧约作废、另立新约，孟家窥出端倪不说，竟有意成全柏琼，想来孟殿青在后头出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