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别，柏越接连几日闷闷不乐，只是户部公务繁忙，倒容不得她时时伤春悲秋，不过每回更衣时捏着腰间的香包暗暗叹息几声。

接连忙碌了许多日，柏越总算逢着休沐，胡笳院里点了木樨菊蕊香，不燥不浊，又暖又清，熏得房里一片淡雅甜意，她方一推窗，虽天气晴好，却迎面一团凉润气息，抬目望去，外头绿竹肃肃、水叶晶晶，原来夜里跌了几滴微雨。

柏越阖上窗，拾了本闲书倚在榻上，偷得浮生半日闲，从那纷繁复杂的户部公务移心书墨山水之间，更觉山明水秀、朗朗可爱。

这页恰写到钱塘江潮，偏那乖张小字在一旁批注了东坡一句诗文：“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庐山烟雨聚散，钱塘江潮起落，不曾亲眼目睹便以为是终身憾事，待到有朝一日尽情领略，褪去神往与执着，发觉那等遗憾原也寻常，曾经不过是心中向往作祟，由此方知景为情之表，情为景之色，景由心生。

柏越暗自点了点头，渐渐思远而去，原先她满怀抱负，却困于闺阁之间，只日日翘首以盼，希冀终有一日踏入朝堂，如今当真得偿所愿，方发觉为官一事实在纸上得来终觉浅。入仕并非日日空谈济民之志、时时计较功名利禄，真正身在其中，才知道原是一天天的案牍劳形、一回回的深入闾阎，晓得疾苦，才知何为民生——土地钱粮四个字看着简单，关节却多，须得亲力亲为，方能摸清底细。

收拢思绪，复又看向庐山烟雨浙江潮，指尖抚上墨痕，柏越不免想起那正往钱塘江畔前行的归客来。竹影渐移，书卷却一页不曾翻动，她仰头盯着窗棂，念及冬日愈发寒冷，思念更加汹涌——这点微雨过上几日便要化成大雪，往南行走，自然雨雪更多，一路艰辛，他一行人何日才能抵达钱塘？

正满心忧思，忽觉肩头微微一动，仿佛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柏越扭头瞧去，却见榻上跌下一个小荷包来，忙捡了荷包往外头张望，果见黄花梨松绿竹月图围屏后头人影微动，她招手笑道：“瑶儿进来！躲在外头做什么？”

“哎哟，我躲迟了！叫你捉了个正着！”柏瑶笑盈盈扭身出来，“既逢着休沐，怎的不来寻我玩耍？”

柏越将书卷搁下，正要与她辩解，忽想起什么，便又瞧着她笑道：“我听着你和琼儿玩得好，不敢去打扰！”

柏瑶横她一眼：“你是大忙人，同我玩儿的功夫都没有，还不许我找别人玩？”

柏越听了但笑不语，只闲将指间戒指褪下，又探手要去取书，柏瑶见状忙几步上前，将那书劈手夺下，佯作嗔笑道：“吃什么飞醋？只许你念着想着江公子，不许我两个为婚事筹谋？”

不妨叫她一语道破，柏越心口一跳，尚不及问她两个谋划了什么主意，先气声道：“谁想他了？”

柏瑶似笑非笑，瞧着她发间花瓶簪上一朵鲜嫩水仙，抬手点了一点，只道：“定情信物都堂而皇之戴着了，还只顾着口是心非。”

她观察得太过仔细，柏越一时叫说得面上挂不住，扭头便不搭理她了，柏瑶强拉着她的手笑道：“与我生气做什么？我只问你，他回去了，要是不回来该如何是好？”

他不回来，便去寻他！心头骤然冒出这般荒唐念头，柏越一怔，幸而不曾真说出口来。神智清明些许，她慢慢坐直身子，眼睛只低头盯着腰间香包，又抬手扶了扶发间水仙，垂头笑道：“不回来便不回来吧，我这日子不也照过么！我如今正经当差又没什么闲工夫，他不回来，不过叫我夜里跌下几滴泪水，待日头出来，该办的诸多差事还等着呢！”

“说得这般可怜！”柏瑶贴着她笑道，“他若当真不回来，我替你前去捉拿归案。”

柏越默然一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偏江南何等花柳繁华、温柔富贵，江羡仪在书页上尚要特特批注钱塘潮水，曾经与她说起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也几多依恋，待他回了家，还舍得离开么？

柏瑶不想竟说得她意兴阑珊，待要再多宽慰，却叫柏越察觉出来，立时反捉了她的手，有意岔开话头：“这有什么好说的！若当真到那个地步，不过各寻生路罢了！难不成我还要为他寻死觅活？倒是你与琼儿两个谋划了什么好主意，叫我也听听！”

情字误人，柏瑶自诩深谙其道，又曾与范子岕两地分离，何尝不明白柏越此时的心思？世间事难以两全，柏越向来要强，如今声东击西不愿多谈，恐怕是自己心里头也没有底。若是旁人来问，问便问了，可她两个是双生姊妹，哪能不知彼此心里的隐情？强逼着问下去，反惹她难堪。柏瑶因也顺坡下驴，抿着唇转了话头道：“正要与你说呢，我这主意多半能成！只是又要在家里头闹出一番风浪来。”

她便将与柏琼换亲之事娓娓道来，其间隐去了柏琼主动之事，只说如今也算有些眉目，便等在家中过了明路。

柏越听得胆战心惊，早将方才的幽怨抛到爪哇国，惊骇半晌，方嗫嚅道：“你们这不是胡闹么……你还说我胆大包天，我瞧你也不遑多让！”

柏瑶不以为意，揽着她只笑道：“要不咱两个是双生呢！旁人都说我们姊妹俩倒不大相似，那是他们不清楚！舅舅当日里不是说过么，说我两个瞧着一个像了母亲，一个像了父亲，骨子里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说的是河西卢家的亲舅舅，姐妹两个自幼便与舅家亲厚，一应性情脾气，自然瞒不过他们去。柏越心下无奈，勉强点了点头，忧愁问道：“你想着几时说开来？”

“好姐姐，”柏瑶忽缠上柏越，扭着她胳臂不肯放开，“我待会子便要到老夫人那里去，今日过了明路，我与琼姐姐都不必再日日揪心，也叫两家往来和顺些。”

“原来如此！”柏越心念一转，点着头叹息，“我原以为你今日过来只是为着瞧我，哪知这才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是宽慰又是送礼，你生怕惹了老夫人恼怒，才来叫我与你同去做个陪衬，是不是？”

柏瑶笑推她道：“好越儿，你最明白我了！帮我这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