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夫人冷笑道：“我冤枉她什么？你做夫人的自然替她说话，生怕白白替别人的儿女担了不是！你们只想着琼儿的亲娘是冯柳儿，要叫我喊了冯柳儿来问问是么？”

江夫人“哎哟”一声，忙朝着柏琼使眼色：“琼儿如实说罢！免得还要请了你姨娘来！若老夫人错怪了你，这婚事瑶儿又怎的说不要便不要了？”

柏琼泪眼婆娑瞧着李老夫人，久未议亲之不平、逆天改运之愤懑、情思败露之羞愧、伏地受训之耻辱齐齐涌上心头，她顿时只觉颜面尽失，往日里那点争强好胜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盼着这难捱的时刻快些过去。

她几欲将自己与柏瑶的主意说出口来，叫老夫人莫要给她扣上“搅弄家宅”的罪名，话到嘴边，偏想起去岁柏越亲拉着她看清了柏樟的面目，又想着柏瑶费尽心思替她找寻见到孟殿青的时机，心下百转千回，到底咬紧了牙关，只哭道：“是我错了，老夫人若要罚，便罚我吧！便是我姨娘来了，她也不知道这桩呢！”

李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面上早失了神采，眉眼间一片黯淡，扶着江夫人只喘气，默了半晌方哀声道：“想来你过去在外头待久了，不知道家里头规矩多些，我少不得替你父亲母亲管教管教你！”

话到这个份上，柏琼反镇定下来，止了哭声，微微直起身来，愣愣跪在那里，抬手用帕子轻轻拭干净面上泪水，方定定瞧着老夫人，仿佛只待她发落。一时江夫人也失了言语，心中酝酿一番，待要再劝劝老夫人，哪知外头忽传来几声争执，接着便是清脆一声：“老夫人罚我吧！是我的主意！”

众人一惊，皆抬头望去，门扇打开来，一人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金粟跟在她身后苦拦不住，待她几步前来站定，众人定睛一看，却正是去而复返的柏瑶。

原来柏瑶方才原叫那喜讯冲昏了头脑，不及深思，懵懂之中便依言出了正堂，及至寻着柏越商议一番，方觉事有不妙，二人思来想去不如就此陈情，横竖已做了打算，一并料理干净，免得日后节外生枝，她两个遂兵分两路，柏越前去搬救兵，柏瑶则掉头回了正堂。

此时回来，果然正听见老夫人要拿柏琼问罪，柏琼只扭身冲她摇头。李老夫人犹不愿相信，还只想着琼儿抢人婚事实在不光彩，嘴上少不得说她几句，又怕瑶儿反应过来，没的伤了她们姐妹和气。她便朝着柏瑶沉了脸色：“你怎的回来了？叫你出去原是有话与你琼姐姐说，你立在这里，反耽误我们！”

柏瑶知道老夫人不明就里，有意摘她出去，她却心意已决，只并步跟着跪在柏琼旁边，掷地有声重复道：“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教唆琼姐姐替我顶了这桩婚事！”

不妨她心直口快坦白了两人的密谋，柏琼急得摇摇欲坠，只偷眼瞧着老夫人要气晕过去。

江夫人忙搀着老夫人坐下，示意张夫人与她重新取来茶盏倒了杯茶，亲喂老夫人喝了两口，待她顺下气来，江夫人方回身拧眉问道：“好好儿的你怎么不要婚事？”

柏琼生怕柏瑶急躁，忙替她答道：“是她瞧我为着前东宫忧忧愁愁，才有了这个主意。”

江夫人便冷笑起来：“听听，世上真有这般舍己为人的人！你们当婚姻是儿戏么？天大的事也敢瞒着不吱声！既后头没了前太子的忧愁，怎么不把这馊主意悄悄停了？”

柏琼低了头去不言语了，还能为着什么？婚姻大事，男女姻缘，自然为着她明明白白的一颗心，也为着柏瑶不为人知的一颗心！

李老夫人却哪里知道柏瑶的念头，她瞧着柏琼，只觉失望透顶，静默良久，方有气无力做了决断：“瑶儿虽可恶，琼儿却该罚。你有了旁的想头我管不着，可不该戏耍两府的契约，如今闹上门来，难看的是谁？这桩婚事应下却也简单，咱们关起门来不说出去便是，只是该罚的不能少！”

她说着便叫来金粟，要她拿了戒尺来，金粟左右瞧瞧，只得应了一声。柏瑶见她出门，心下一急，脱口而出：“是我不愿嫁到孟家，才出了这个主意！”

果然如此。江夫人心下轻嗤一声，因问道：“孟家也是书香世代簪缨世族的人家，你既瞧不上孟家，又想着与哪家结亲？”

柏瑶绞着手指，努着嘴缄默不语，只静静跪在那里，肩膀紧紧挨着柏琼。忽察觉柏琼抖得厉害，便有意悄悄撞了她一下，却正叫李老夫人瞧见，她叫她气得不轻，往日里的活泼可爱也成了此时的轻佻随意，老夫人便沉了脸：“说罢！话都到了这个份上，你不说出来，下回再给你定个不乐意的亲事，你又要撺掇着和谁去换？”

柏瑶垂下头去，胸中百般挣扎，一时想着索性说个明白，算作一了百了，一时又想着一旦说破，便再没有余地可退。她木然片刻，踌躇不已，偏听江夫人忽又笑催道：“既没有旁人，那我们做长辈的便替你在京中问询几家？”

明知她激将，柏瑶却实在难以忍受，心下一横，想着终有挑明之时，眼一闭嘴一张，直愣愣应道：“我从前在凉州，舅舅家说了，想叫我与河西范家的郎君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