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悠悠转身与李老夫人行了一礼，便告辞而去，李老夫人见她要走，原想挽留，又忖度她那话也有道理，二房父母皆在，总不能强逼伯母帮着拾掇，便也不好再提。

江夫人这一走倒使得柏二老爷越发涨红了脸，他哪里不知道嫂嫂的意思？这坛场彻头彻尾交到他手里，只看他有没有脸面不顾兄嫂的喜怒哀乐，强应下柏瑶荒唐的心事。

柏二老爷指着柏瑶，喉间艰难呵了两下，一张脸由红转青，只余一心苦楚、满面怒容。他本是清瘦斯文之人，温言慢语惯了，此时哪还顾得上文人脸面？只厉声呵斥道：“你想也休想！天底下的男儿你愿寻哪个寻哪个，唯独他范子岕不行！”

“我非他不嫁！”

“这是做什么！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李老夫人见他父女剑拔弩张，一拍案几，“那范子岕是什么人，怎么偏他不行，怎么又非他不嫁？”

柏瑶垂着头默默无言，柏二老爷却也没有脸面说出口来，他恶狠狠瞪了身后柏越一眼，实在不敢叫老夫人知道，只忍着怒火道：“这范子岕与我在朝堂之上多有不睦之处……”

张夫人闻言牵涉朝堂，登时吓得愁眉苦脸，只道：“这样人物，既有过节，嫁过去怕也受他折磨！”

李老夫人难得见这张杞灵光，也瞧着柏瑶点头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这世上有些人，你能与他共苦，却不能与他同甘。你在凉州瞧他好，谁知他到了京中竟与你父亲相左，可见这人对你无甚担当，你倒只想着他，竟不知他心中想着的是什么！”

柏瑶自知困难重重，却也不想范子岕处处落下不是，一双眼顿时红了一圈，待要张口反驳，却只觉眼眶酸软，实在说不出话来。

柏越见状心下痛得厉害，自悔当日太过决绝断了柏瑶情路，此时瞧她泪如雨下，犹挣扎着不肯屈服，自己便如同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进退不得、坐立难安。

她抿了抿唇，到底往前迈了一步，忽屈膝跪在了柏二老爷身前，深深磕了一头，众人还不曾回过神来，便听她沉声道：“范大人之事，我可全力担保。”

李老夫人听得一头雾水，只问：“你能叫他回心转意投到柏家门下？”

柏二老爷却明白柏越这是要尽数揽到自己身上，他嗤笑一声，问道：“你来担保？你凭什么担保？往后自然尚有的说，从前呢？从前如何担保？”

柏瑶听闻“从前”霎时了然，她见柏二老爷绝不松口，自己强撑着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一时心如死灰，只仰面落泪，泪水淌进脖颈，湿漉漉贴着衣领，身侧柏琼忙拿帕子替她抹了去。

柏越却郑重道：“从前事已成定局，再无挽回的余地，只是一来他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不该承担罪责，二来他或有替旁人弥补一二的法子。”

“弥补？”柏二老爷气极反笑，“从前种种岂能弥补？”

“若咬文嚼字，自然称不上弥补，只是或许能叫期盼的人稍稍安心些。”

柏二老爷垂目盯着她，心里空茫茫一片，他与范子岕在朝堂之中自然又有许多回碰面，那年轻小子规规矩矩行了礼，他却回回拂袖而去，再想不到竟有今日柏瑶非他不可这一遭——苍天啊！您点鸳鸯谱时是看错了人物么！既要范子岕做柏家的女婿，当初何苦叫柏越选中他告状？既已有了从前仇恨，又怎么能叫柏瑶偏瞧上他一个？

柏二老爷只哀叹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却哪里知道这场爱恨情仇，因即是果果即是因。因着他二人两情相悦，故而范子岕意欲出人头地求娶心上人，因着他急于求成，故而毫不犹豫接下柏越递来的重担。哪知功成名就，这功名反成了情路上的阻碍。

柏二老爷浑身失了气力，连发怒的心思也消失殆尽，想起兄嫂当日里的万分苦痛，愈发羞愧难当。他听到自己木然问了一声：“如今这般，如何安心？”

柏越悄悄瞄了眼柏瑶，忽轻声道：“他手中有封绝笔。”

她虽有意压低了声音，却因着堂中安静，人人都听得分明，李老夫人听见“绝笔”二字，顿觉晦气，只摆摆手道：“你们朝堂之事，莫要往家宅之中乱说，只说琼儿瑶儿这桩倒究如何？”

柏二老爷原不解柏越何意，心下还自迷惘，怔了一怔，忽一个惊人念头闪过，心头猛地一跳，又瞧她一眼，柏越便只点了点头。

柏二老爷胸中雷震一般，哪还及细想柏琼“夺亲”之罪名，他忙朝李老夫人行了一礼，便匆匆将前事安排一番：孟家暗暗想着换人，柏琼自己也愿意，此事便依了他们，不必多做纠缠，免得夜长梦多。

他说罢便收了前番怒言，转过一副形容言谈，只叫柏瑶切莫神伤，婚姻之事不必焦急，只等日后再议，接着便急忙要携柏越前往书房详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