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到了迦南没多久，便爱上了这里的衣饰。

不同于以拿与伊甸，迦南气候干燥炎热，狂风卷过时，空气里常夹杂着沙土。本地虫族为了遮阳透气，大都会穿一袭宽大的长袍。

这里的贵族与伊甸如出一辙，偏爱重工丝绒与金丝绣花的华丽款式，可林砚始终习惯不了这些繁复的装饰。

早在科罗纳图斯时，他就极厌恶那些层层叠叠的蕾丝，总觉得每次穿衣都像在把自己一层层包装成待送的礼物。所以那时他总穿最简单的衬衫，聚会上也永远是最朴素的一个。

如今在迦南，比起丝绒长袍，他依旧更偏爱质地柔软的棉麻素袍。

府里的侍从极为贴心,总会在衣物上留一抹熏香，身着其间，举手投足尽是淡淡草木清香。这种将植物香气与雄虫信息素巧妙融合的做法，正是迦南时下最为流行的风尚。

至于那些繁复的礼服，或略显华贵的斯卡芒吉翁外袍，林砚也只有在不得不出席的贵族聚会上才会换上，勉强应付场面上的礼节。

林砚学习医学这件事，一开始并不顺利。他原想去医馆帮忙，可大多数医师一见到他，都会下意识往后退上半步。

有的碍于他的性别，有的忌惮他的身份，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们婉拒时的态度都统一写满了诚惶诚恐。

林砚心里明白，只要自己态度稍加强硬、或是再坚持一下，对方根本无从拒绝。

可每当看到那些穿着洗得发黄旧袍的雌虫或亚雌，因为他的到来、又因为不得不说出口的拒绝而慌忙下跪时，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终究不忍再去勉强他们。

最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草药搬回公爵府亲自处理，再吩咐仆从送往医馆。

虽然这样便失去了近距离接触病患的机会，但事后回想，那段日子倒也不算太差。虽然缺少了实践的机会，但他也能够彻底静下心来，一门心思钻研医术。

迦南遍布耐旱作物，许多草药的名字他闻所未闻，药理也与以拿的古方大相径庭。

更奇特的是，这里的药方常常需要荒兽的器官入药。

第一次在医书上读到“需咕咕兽眼球”时，他愣怔了好一会，仿佛自己误闯进了某个魔法世界，熬制的药剂里总是混杂着各种奇异生物的肢体与名字古怪的植株。

自那以后，他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投进了那些亦真亦假的医书里。偶尔还会召乡镇医馆的医师上门，请他们替自己逐条解惑。

等他自觉打牢了基础，便委托阿萨尔从费拉图斯请来一位教授，专门为他传道受业。

那位法拉比教授是典型的迦南雌虫，但言谈举止间总能让林砚想起卡西恩老师。

*

在正式接到前往公爵府辅导林砚阁下的安排后，法拉比曾小心翼翼地询问过自家雄主的意见。

可他的雄主，那位小贵族出身的雄虫，显然对这些枯燥的医学内容毫无兴趣。

在那位雄虫眼里，自己的雌君向来像块沉闷的岩石，稳重、可靠，却也无趣得紧。

他完全忽略了法拉比眼底隐约的忧虑，满心满眼只剩下了一件事：自己竟然能借着雌君这层关系，参加托比亚斯阁下的私虫茶会！

“只有虫神才知道，见托比亚斯阁下一面有多难……”

雄主一边念叨，一边把衣柜里所有的长袍统统翻了出来。衣服在床上渐渐堆成一座小山，甚至有几件滑落到了地上。

他一件件往自己身上比对，完全无视法拉比此时的表情，自顾自地碎碎念：

“你说阁下会更喜欢白色，还是红色……或者紫色？紫色比较庄重……噢不对，太庄重了！托比亚斯阁下肯定不喜欢这么张扬的雄虫，太失礼，会压过了主人的风头……”

他随手把刚试过的袍子抛给法拉比，又重新拿起一件稍显朴素的，对着镜子左比右比：

“或许伊甸那边的风格会更合适一些？……该死！阿里把我的衣服拿去打补丁了，那些该死的小老鼠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在袖口咬了个大口子……”

在折腾了足足试过上百件后，这位雄虫终于坚持不住，整个人扑倒在衣袍堆里委屈地哭了起来。

法拉比连忙俯身，从那座衣服小山里把自家雄主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搂进怀里，声音放得又软又温柔：

“雄主，礼拜日后我就去拜访托比亚斯阁下。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在茶会上失了脸面。”

他的雄虫这才破涕为笑，软软地靠在法拉比怀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他的红发，声音黏黏糊糊：

“我亲爱的法拉比，你真好……”

那天晚上，这位向来在学院里不苟言笑的医学教授，从自己的雄主那里，获得了一次格外美妙的体验。

可狂欢过后，法拉比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丝毫不敢懈怠。

接下了阿萨尔大人的嘱托，他自知绝无回绝的可能，只好从学院角落翻出通识版课本，花了大把功夫重新组织语言：

既要足够轻松，免得阁下觉得晦涩难懂；又得保留些许难度，免得显得自己敷衍了事。

在见到林砚之前，私下里法拉比不止一次感叹——这可比指导学生拿博士学位要棘手得多。

对他而言，这次教学过于基础。通识课本里的内容，他甚至不需要在圣艾诺学院的讲台上提起。可他这次必须全力以赴。

他不敢细想若是让自己的雄主失望，又或者无意中得罪了这位传闻中的阁下，后果会是什么。

雄主那张向来骄矜的脸会垮下来，茶会上的颜面会尽失，而他自己，或许再也不会被允许踏进这座府邸半步。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将那本精心准备的课本抱得更紧了些。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市井渐渐过渡到郊外的橄榄树林，再变成高大的石墙与精致的铁艺围栏。

坐在前往城堡的马车上，法拉比几乎把整段路程都用来默念待会儿要讲的内容。

途中，他不止一次对着车窗玻璃仔细整理自己的红发与衣领，确保每一处都符合一位费拉图斯教授应有的体面。

马车在府邸门口缓缓停下。

法拉比深吸一口气，才走下车，跟随久候多时的亚雌侍者走了进去。

城堡里铺着索拉斯家族惯用的深红色地毯，质地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古老的挂毯，描绘着迦南古老的狩猎场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熏香。亚雌侍者带着他穿过一条条长廊，最终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侍者轻敲三下，节奏不疾不徐。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优雅而随意的应答：“请进。”

两位亚雌随即拉开门。

法拉比迈入的瞬间，便被那股早已清晰可辨的雄虫信息素牢牢攫住。他的雌虫本能立刻告诉他：这是一位极高阶的阁下。

可真正看见那位雄虫时，他还是微微愣住了。

阁下随意地坐在书桌后，一只手轻轻按着摊开的书页，另一只手搁在桌沿。光线从侧面的高窗斜斜落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与侧脸，将那张清俊的面容勾勒得分外分明。

他没有佩戴繁复的金饰，也没有穿着夸张的丝绒，只着一身最简单的素色亚麻长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