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尔没有将托比亚斯带回费拉图斯。
他带着托比亚斯一路西行,径直前往自己那座许久无人居住的领主城堡。那是雌父早年提前交给他管理的家族较小领地——一座古旧的城堡连同周边几处庄园。
因为他常年戍守边疆,偶尔返回也多驻留于费拉图斯,城堡便一直空置着,任由时光在其中积下厚厚的尘灰。
他提前半个月便派虫前去打扫,等他们抵达时,那座灰暗陈旧的古堡已焕然一新:
厚重的木门被擦得发亮,庭院里虬枝盘绕的老藤也被仔细修剪,恢复了些许昔日苍劲而优雅的风姿。
阳光洒进重新敞开的窗扉,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静静舞动,仿佛连沉睡多年的城堡都终于苏醒过来,重新有了呼吸。
奥德里安起初并不赞同这桩婚约,他原本属意与玛伦侯爵家联姻。
玛伦家族乃是静寂之役后崛起的新贵。他与科尔内利几乎已敲定结亲之事,只不过那位雄虫阁下尚且年幼。
但对高阶雌虫而言,再等二十年并非难事。他们有漫长的寿命,足以等待一桩门当户对、于索拉斯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婚事。
奥德里安与罗萨艾尔都觉得这是不错的选择。只不过他们都清楚,阿萨尔向来不喜被安排的人生。
因此他们打算等那位雄虫阁下长大后,再设法让他与阿萨尔相识,待两虫自然生出情意,再将联姻的打算告知于他。
只是这个盘算,还未来得及施行,便被阿萨尔自己的一意孤行打乱了。
奥德里安也看得出,自己的雌子这一次是真的上了头。经过地牢一事,他意识到与其此刻正面相逼、徒增一场父子争执,不如暂且按下不表,等这份激情自行褪去,一切自会回到正轨。
只是他没想到,阿萨尔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维兰西斯,将托比亚斯从执政官府邸带了出来。这桩婚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一时的意气之争,变成了再无退路的既成事实。
阿萨尔没有与他多费唇舌,只将这些年的军功一一陈于公爵面前,以此证明即便不靠联姻,他也能凭借自身实力撑起家族的未来。然而这些功绩仍未能让公爵完全松口。
阿萨尔似乎早已做好长期僵持的准备。他回到自己的封地,决意在公爵回心转意之前,不再与他说一句话。
最终让公爵松口的,却不是阿萨尔的倔强,而是来自罗萨艾尔的一封信。
阿萨尔后来问过弟弟信里写了什么,罗萨艾尔却只是勾了勾嘴角,趁机向哥哥敲诈了一大笔首饰,末了仍旧笑而不答,半个字都没透露。
阿萨尔只知道,他的雌父看完那封信后,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的婚期定在次年秋末,农忙彻底收尾之后。这样一来,领地内的贵族们有充裕的时间安排行程前来道贺,罗萨艾尔和伊德里斯也能从科罗纳图斯抽身,赶赴费拉图斯。
阿萨尔清楚,托比亚斯不喜欢被长期关在城堡里。那种被高墙与规矩牢牢困住的感觉,会让他整个虫都失去生机。
血裁对此颇有微词,派驻在迦南的几位监察官私下已嘀咕过多次,觉得未过门便如此张扬地带着雄虫四处出行,实在有违体统。
可迦南的风气本就与伊甸区迥然不同,这里是阿萨尔自己的领地,官员们没几个愿意在这个敏感时刻触怒这位未来的公爵。
更何况婚礼虽尚未正式举行,托比亚斯在名义上已是阿萨尔的雄主,大家便纷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多生事端。
于是阿萨尔索性由着性子,在不必出军的闲瑕时日,隔三差五便带他出门。看风吹过绿意盎然的麦田,看山间溪水潺潺流淌,或是红谷中漫天升起的落日余晖。
*
迦南的夏天总是格外张扬。
阿萨尔坐在庄园后山的坡顶,望着底下那片一直铺到河谷尽头的花海。
风一吹,成片的金黄与浅紫便一同倾倒向同一个方向,像谁在半空中轻轻掀开了一块巨大的绸缎,层层叠叠,波澜壮阔。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是托比亚斯惯常的节奏。
“想什么呢?”托比亚斯的声音带着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笑意。
阿萨尔转过头。
他微微有些意外。托比亚斯平日里更喜欢宽松舒适的浅色衬衫,或是迦南本地特有的宽袍。然而今天,他却换上了一套极为正式的科罗纳图斯贵族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