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堂的晚祷结束得比往常早。
拉斐尔站在第三层回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信众。白银长袍垂至脚踝,黑发用柔软的银丝带松松束起。
阳光从穹顶与玫瑰窗之间倾泻而下,落在经文簿的银扣上,也落进他低垂的眼眸里。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温和、虔诚、洁净,像一件被圣所精心供奉的银器。
每当他低头诵读经文时,总能听见下方传来细微的声响。雌虫与亚雌们克制的呼吸、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以及羽毛笔在纸页上沙哑的摩擦声。
就连前排那些最懂礼仪的贵族后裔,也会在某一刻忽然失神。
目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轻牵引,先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再顺着唇线与喉结的弧度缓缓下滑。
他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那一瞬的专注过于纯粹,令虫忘了手中仍握着笔,忘了纸页上尚未完成的字句。
直到笔尖偏出轨道,在纸面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他们才猛地惊醒,慌张地低下头去。
他们说,拉斐尔是方提斯学院最耀眼的银墨之花,是圣泉赐予科罗纳图斯的礼物。
拉斐尔很满意这个评价——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
虫们常说,这样的黑发与蓝紫眼本该过于冷淡,可落到他身上,却成了近乎完美的矜贵与温柔。
他们不知道,拉斐尔私下里花费了许久的功夫,才将自己的形象雕琢到这份“完美”的极致。
他每周固定在大圣堂服侍,协助神职虫诵读经文,参与圣所慈善事务,也会出现在军雌疗养院的安抚名单里。
他的笑容永远温和,声音永远轻柔,眼神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甚至连低头行礼时的弧度,都经过无数次练习。
他们爱他。
他们越爱他,拉斐尔就越安全,也越有筹码。
雄虫很少被允许亲手握住权力,可他们可以让权力为自己改变方向。
拉斐尔曾经愤怒过。
在小的时候,他也曾不明白,为什么雌虫可以继承爵位、执掌军部、站上法庭与政务厅,而雄虫即便拥有最珍贵的等级与血脉,也只能被供养、被保护、被写进婚约与血脉簿里。
他们拥有部分财产继承权,却永远无法真正继承家族权柄。
他们可以被称作阁下,可以接受无数跪礼与供奉,可一旦结婚,便要住进雌虫的府邸,成为另一支家族最珍贵的摆设。
后来,他明白了。
愤怒毫无用处。与其撞得头破血流,不如把这条锁链锻造成最有利攀爬的梯子。
他愿意做雄虫,
他只是不愿意做一只普通的、被随意摆布的雄虫。
他想要的,是站在权力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即使那只能通过婚姻抵达。
*
晚祷结束后,拉斐尔在侧廊送走最后一位神职虫,将手中的经文簿交还给助祭。转身时,他看见现任圣裁者露西恩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没有穿正式礼服,只着一身深蓝常服,领口绣着低调的金线,外衣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雨气。看起来像是临时绕道而来,而非专程造访。
拉斐尔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行礼:“陛下。”
“免礼。”
露西恩抬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今日的诵读很好。”
“陛下过誉。”
这是拉斐尔与露西恩不知第几次打照面了,以往的见面大多在科罗纳图斯的宴会上。
在他年幼时,身为首席执政官的雌父便曾带他觐见过圣裁者,长大之后次数更多。但那些场合人声嘈杂,灯火辉煌,拉斐尔只能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需要退入虫群。
在露西恩的印象里,他大概还只是瓦伊洛恩家那个生得好看、举止得体、温柔无害的S级雄虫。
无害。拉斐尔在心里将这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唇角仍维持着温顺的弧度。
“我记得圣所这边有间阅览室,”露西恩道,“收藏了一批旧历的星相图志,一直想找机会看看。”
“我可以为陛下引路。”
*
阅览室在侧翼尽头。
推开门时,沉旧的木香与灯油味扑面而来。书架直抵屋梁,窗子开得很小,暮光从窄窗斜斜透入,将室内一切都染成深琥珀色。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拉斐尔与露西恩两只虫。
露西恩走到书架前,随手取下一卷图志翻开,神情专注而平静。
拉斐尔在他身后两步处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让沉默走完它该走的路——这是拉斐尔从小就学会的事。
在瓦伊洛恩的宅邸,在唱诗班,在圣所的议事桌旁,他早已学会等待。
等到对方以为他不会说话,等到对方以为他只是一件漂亮的摆设,等到他们在温柔与安静里彻底放松警惕。
然后,才开口。
“陛下在找什么?”
“不知道。”露西恩翻过一页,语气淡淡,“有时候,只是想看看先王留下了什么。”
“先祖留下的东西,”拉斐尔缓缓道,“未必都值得继承。”
露西恩的手指停了一瞬。
拉斐尔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绕到书架侧面,从最里层抽出一本图志,轻轻放在露西恩展开的那卷旁边。
那是一本索尔维安纪年第七十九年的星相记录。
在那一年,瑟拉菲尔家族还站在权力最顶端。大圣堂的金册里仍称他们为“日冕之血”,圣所的祷词也尚未避讳那些过于辉煌的旧句。
“旧历了。”拉斐尔指尖压在封面上,轻声道,“可惜。”
露西恩转过头,重新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明显变了。不再是社交场合里惯常的、礼貌的打量,而是带着审视、权衡,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拉斐尔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越界,甚至带着冒犯,但他没有回避。
他只是平静地对上那道视线,唇角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毫无防御性的温和笑容。
“拉斐尔。”露西恩慢慢开口,声音低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拉斐尔将那本图志轻轻推得更近了一些,“陛下若有意重拾瑟拉菲尔旧藏,我有些渠道。只是单靠皇室档案馆,恐怕不够。”
“你手里有?”
“我自然有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拉斐尔安静地等待,听见窗外圣所的晚钟开始敲响。一声一声,沉进渐浓的暮色里。
书架的阴影将他们压得很近,他能看清露西恩睫毛的弧度,也能看清他领口那道金线在灯火下微微发暗。
“瓦伊洛恩家的雄虫替皇室做事,”露西恩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想要什么?”
问得非常直接。
拉斐尔欣赏这种直接。他抬起眼,第一次让这双蓝紫色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直视这位圣裁者。
“我想要一个位置。”拉斐尔缓缓道。
露西恩没有说话。
拉斐尔继续道:“不是瓦伊洛恩赏赐给我的位置,不是圣所为我留下的花架,也不是未来某位雌君府邸里一间足够华丽的房间。”
他的声音仍旧平缓,一如在讲道台上诵读经文时那样。
“我想要一个能被真正写进帝国秩序里的位置。”
露西恩看着他,目光微沉:“雄虫很少这样说话。而且这些话,也太过于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