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短暂失神的几秒里，法拉比忽然彻底明白——为什么阿萨尔中将会为他失智到如此地步，又为什么连那些见惯了贵族雄虫的雌虫与亚雌，也会对他推崇备至。

“请坐吧，先生。”

林砚的声音将法拉比拉回现实。他连忙收拢心思，向对方行了一个标准的欠身礼，这才在书桌正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书桌很宽，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本医书，以及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空气里除了雄虫信息素，还有淡淡的墨香与干燥草药的气息。

整个教学过程出乎意料地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太轻松了。

林砚既没有刻意为难，也没有因为他几次不自觉地滔滔不绝讲起枯燥药理而显出半分不耐。

法拉比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尽量用最简明的语言解释基础概念。可不知不觉间，他的语速就快了起来，手势也跟着比画起来，就像他在圣艾诺学院的讲台上那样。

他讲到荒兽甲鞘的研磨必须控制在一定细度，否则有效成分会在煎煮过程中大量流失；讲到不同草药的配比在不同季节需要微调；讲到一些草药枝叶的保存必须避光，且不能超过三天……

连续讲了足足四分钟，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是站在高年级荒兽药理学的讲台上，而是在一对一教导一位尚未经过系统学习的雄虫！

他瞬间慌了神。冷汗悄悄从后颈渗出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他一边讲，一边忐忑地偷瞄对面低头记笔记的阁下。

虫神保佑，希望这位阁下不是已经无聊到开始在纸上画小人了……

林砚察觉到了对方声音的变化。记完最后一点新奇的药理内容后，他的羽毛笔尖在纸上轻轻画了个优雅的圆弧，这才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您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吗？”法拉比干巴巴地问，目光忐忑地打量着对方的神情。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的内容，试图找出可能让对方觉得枯燥的地方。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林砚将羽毛笔放回黄金笔架，发出一声轻响。他将记好的笔记移到左手边，起身走到身后的高大书架前。

整整十几层的书架上排满了医学书籍。他从第四层抽出一本药理学著作，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回到书桌旁，他把那一页推到法拉比面前。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用另一种笔迹做着几处批注：

“根据这一版本的说明，蓝莲花与阿多尼斯花的配比应当是一比一，后续还需配置三倍量的裂甲荒兽甲鞘。这似乎与您刚才提到的镇定剂剂量有些出入……”

法拉比眼神骤然一亮。那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所有的拘谨与紧张。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指尖点在那一页上，欣慰地点了点头：

“您理解得一点也没有错。这两种方案确实都可行。只是阿多尼斯花的产量本就不高，近些年更是减产，所以学院近期对镇定剂的配比做了调整——额外添加火焰赤蟒的血液。”

“这种大型蟒类的血液带有轻微麻痹效果，结合蓝莲花的镇定作用，能更好地提升药效。”

说完这段话，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慎重：

“当然，这种方案仅适用于雌虫与亚雌。他们的身体可以在几小时内代谢掉蟒类毒素。可对雄虫而言，同样剂量的毒素足以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轻则肢体麻痹数日，重则可能损伤神经系统。”

林砚了然，在书页一角小心地记下了一行小字。写完后，他合上书，重新推回法拉比面前，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想我们可以继续之前的讨论了，法拉比先生。”

……

直到门外传来亚雌侍者轻柔的敲门声，法拉比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与这位阁下探讨了整整三个小时。

阳光的角度已经从最初的侧射变成了从高窗直直倾泻而下，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那本准备了一个月的通识课本一直搁在手边，除了偶尔翻开展示花草图鉴，几乎毫无用处；他精心准备的那些讨巧笑话，更是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这位阁下的通识基础扎实得惊人。他根本不需要从最基础的名词解释听起，甚至能就某种配比提出深刻的质问。

这让法拉比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当成了学院里的得意门生——长篇大论地剖析枯燥的病理学，甚至不止一次纠正对方的错误。

虽然面前的雄虫全程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偶尔还会朝他笑笑示意自己在听，但法拉比过往的经验告诉他：

绝不能高兴得太早。有些贵族雄虫越是面上不显山露水，往往越是证明他们已经厌恶到了极点。那种厌恶不会当场爆发，却会在事后以某种更冷酷的方式降临。

他默默站起身，准备等侍者领自己出去。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却没想到，对面的林砚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送您吧。”

那句话语气寻常，却让法拉比微微一愣。他下意识想要婉拒，却最终只是拘谨地颔了颔首。

二虫并肩穿过长廊，朝中庭走去。

廊窗敞开着，迎面吹来的微风夹杂着庭院里的花香。他们一边聊着还未尽述的药效变化，一边往前走，身后远远缀着几位脚步轻盈的亚雌侍者。

在中庭，他们迎面遇到了阿萨尔。

“阿萨尔中将。”法拉比恭敬地深深行礼，礼节周全，却不敢多看一眼。

阿萨尔颔首示意，目光顺势扫过林砚，在他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林砚只是微微侧头与他对视了一瞬，便继续领着法拉比向前走去。

一直送到大门口，马车已在门外候着，车夫低头恭立。法拉比正准备迈步上车，却在踏出门槛的瞬间，猛地想起了雄主较真交代给自己的任务。

说实话，这绝不是个好时机。

对方刚礼貌地送自己出来，空气里还残存着刚才探讨学术的余韵，此时转去问这种琐碎的私人问题，实在显得突兀而失礼。可下一次见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别无选择。

“阁下……”他嗫嚅着开口，声音比在书房时低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祈求的卑微，“我有一事……想要请教您。”

林砚有些惊讶地转过身。他看见这位刚才还在学术领域侃侃而谈的教授，此刻正像个罚站的学生一样缩在原地，红发被微风吹得略显散乱，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几乎没用上的通识课本。

“您有喜欢的颜色吗？”

话刚出口，法拉比就意识到这话太具暗示性，耳根微微发红，慌忙补充道：

“是我的雄主……不瞒阁下，他为了三日后的茶会颇为苦恼，翻遍了所有的长袍，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林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眼底划过一丝温和而无奈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件事既有些好笑，又有些可爱。

“告诉泽恩，穿浅色的长袍即可。你知道，这只是一次私虫茶会，他若是穿上类似婚礼的礼服，我可是会颇为烦恼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温声补了一句：“若是他喜欢配饰，或许一些小巧的金饰会很衬他。毕竟这也算是迦南雄虫的特色，我也该入乡俗。”

“感谢您！”法拉比再次深深行礼，语气里是再也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转身登上马车，车门被轻柔地合上。府邸的重门也在身后缓缓关拢，将里面的庭院与廊柱一点点遮去，只留下石墙上藤蔓的阴影，在迦南耀眼的阳光下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