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多云转雨,地上潮湿积水。
魏祁明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塞进包里,往肩上一挎,办好了出院手续。
他左肩背包,右手拄拐,走起路来毫不含糊,完全是身残志坚的典范。值班护士热心地送了他一段,回来说:“挺有礼貌一孩子。”
魏祁明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出院了,毕竟现在的常用联系人里,许则文知道,也就是简逸扬知道了,顾澄诚知道,简逸扬还是知道了。
他已经看好了医院旁边的小旅馆,打算先住两天过度。
但魏祁明还没走出住院部大门就被人截住了。
简逸扬撑了把伞在大门外装忧郁,瞥见他出来,将伞一收,刚迈步就滑了个踉跄。
“……”魏祁明左右一瞟,找不到逃生通道,被迫定在原地。
情况发展到今天的境地,魏祁明连为什么都不想问了,一口长气叹完,把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挤了出去,他轻咳一声,礼貌地问:“我说再也不见,你哪个字没听懂啊?”
外面的雨看上去也没多大,但简逸扬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头发上挂着水珠,鼻头红着,一看见人就垂头丧气地说:“我妈发现我乱花钱,把我卡停了。”
原来是要债来了。魏祁明对这见怪不怪,总有人打肿脸充胖子说不急不急,其实每天早中晚三趟问候手头宽裕否。
“都叫你把卡号发给我了,你现在报吧,我转给你。”他随手把包扔在地上,掏手机。
简逸扬等的就是这一刻,一把按住他的手,顺便弯腰一捞,把他的包甩到肩上。
“你干什么?”魏祁明被他一打岔,连人脸锁屏都没扫上,举着黑屏的手机,警惕地问。
“我偷偷开了我爸的车,走啊。”
魏祁明纹丝不动:“走哪儿去啊?”
他随手把前两天盖腿的黑白格子外套拿来穿了,那衣服宽松,穿在他身上袖子也长出一节。
简逸扬自个儿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件同款外套,今天看见他穿,一瞬间有些恍惚,恍惚中还升腾起一丝诡异的兴奋。
“……”他觉得自己真的被带教洗脑了,尴尬一笑,回答魏祁明的疑问:“回家啊。”
魏祁明好像听见外星人说企鹅语一样,无法理解这句话。他伸了伸脑袋,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什么?”
“走啊。”简逸扬扯了扯他的袖子,但没敢使劲,生怕把这弱不禁风的拽倒了,“我说回家,回,家。听见了吗?”
口型夸张,表情欠揍。
魏祁明看他神色不像开玩笑,脸色转瞬阴沉得发黑,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口快要爆炸的高压锅,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简逸扬,看上去只等他再说一个字就要当场同归于尽。
简逸扬毫无危机感,还朝他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折叠伞没甩干,被他卷了两圈握在手里。他不想让水流到地上,另一只手在伞骨边托着,没一会儿就盛满了。水从手指缝里满溢出去,把整条裤腿都滴得湿漉漉的。
穿堂风刮过,他打了个寒战,小声说:“小祁,好冷啊。”
示弱无人理睬,他并不气馁。今天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卖惨,那他就不会动摇,必将把这项战略贯彻到底。
“你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中介是我了吗……本来是想接济你一下的,现在也算被你连累了吧。反正我交不起房租了,你要负责到底,起码跟我分摊一个月,下个月我就拿实习工资了,到时候你要搬走我也不管。”
他声情并茂地喊:“哥哥,你要对我负责啊!”
半个住院大厅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他们身上。
魏祁明手里的拐吱的一叫。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突如其来的一阵头晕让他几乎立不稳。他气懵了,呼吸急促起来,牵扯到胸前的创口,刀割似的一阵急疼,连话都来不及说眼圈就红了。
“你……”他憋出一个字。
简逸扬赶紧扶了他一把,让他把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魏祁明用两根手指掐他的肉,嘴唇微动,似乎急切地说着什么。简逸扬歪着身子熬疼,凑过去一听,低下头掩饰无法克制的笑意。
“咳。”他清了清嗓,装大尾巴狼,“大庭广众,我们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啊。”声音又一低,谴责道:“怎么能说脏话呢。”
魏祁明看上去像被他搂着,实则整个人半趴在他肩头,胳膊肘杵在他背上碾了好几下,然后压低声音:“少跟老子开玩笑,包还我,你滚蛋。”
他大动肝火,说完还匪夷所思地笑了一声,气流又轻又快,从简逸扬耳垂上擦过去,像被猫咪耳朵尖上的毛挠了一下。
怪痒的。简逸扬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却和魏祁明对上了视线。
浅色的瞳孔里像有火在烧,张牙舞爪的气质从冷硬的外衣下渗出颜色。魏祁明最近表现得太过内敛,他几乎忘记这人曾经有过一段十分悍匪的时光。
大概就是高中的时候,小祁哥轰轰烈烈的青春期……
回忆到这里,简逸扬肚子里的坏水荡出一圈涟漪。
他咳了好几声,让自己的声调高了好几度,听上去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小祁哥哥,真的不能帮帮我吗,我帮你那么多。”他可耻地鼓了鼓腮帮子,叉开腿让自己矮下来,用上目线攻击魏祁明。
但他已经不是五岁的时候,从前战无不胜的招数早就过时,魏祁明结结实实地被他恶心到了。
简直毛骨悚然,魏祁明一脸见鬼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