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光挎着他的公文包站在刑警大队办公楼前，热得满头满脸都是汗。反黑组的办公室在新区，那地界交通不便，公交半小时一班，他紧赶慢赶才赶上车。

他已经很久没往老市局这里跑了，循着记忆找到大门，隔着伸缩门朝里张望一眼。合抱粗的梧桐树蹭着围墙斜伸至大院中央，树冠浓绿，蓬松似云，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传达室的老大爷正跷着二郎腿刷手机，听见有人敲窗子，只吝啬地推开一条缝，将登记簿从窗缝里塞出来：“名字，单位，填完给我。”

空调冷风吹到手背上，陆晨光舒服得汗毛直竖，忍不住凑近了些，用胳膊肘卡住窗轨。他飞快地签了字，把簿子原路塞回去，对上大爷尖锐的目光，憨厚地露齿一笑，胳膊肘顽强地卡在原处，尽情享受冷气。

大爷挂了电话过来，用力推了他一把：“行了，进去吧。”

大爷手劲奇大，推得他一踉跄。陆晨光哎哟了一声，回头打算理论一二，可是前头伸缩门还没完全打开，后边的大爷已经一把关上了窗。

陆晨光：“……”真小气。他一扯包带，侧身挤了过去。

从传达室的屋檐下一步踏出去，滚热的太阳光晒得他头顶生烟。陆晨光小跑进楼里，路过仪容镜时抽空拨了下衣领。

组长和张正行通了电话，那边说的是：“随时欢迎。”但他不能像个大爷似的想来就来，今天可是踩着刑侦大队平常散早会的时间点守在了会议室门口。

张队面子大，组长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他，大好的机会，千万好好合作，你陆晨光今天就是反黑组的门面代表了。

莫名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办公楼外头老旧，内里却是翻新过的，窗明几净地砖锃亮，制服笔挺的男男女女来去匆忙，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社会精英式的严肃表情。

刑侦啊，一听就是小说主角的工作。陆晨光毕业前也向往过刑侦科，结果因为枪械分数太低惨遭劝退，甚至在队长办公室里凄惨地哭了一场，因此成为了刑侦大队的传说。人虽不在，故事却永流传了。

他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但世界上还是有读不懂空气的缺心眼。

会议室门打开，缺心眼闪亮登场。

“晨光！”

大嗓门在封闭的走廊里回荡，效果堪比整层广播。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陆晨光叹气抬头，拿这人毫无办法，挥手打招呼：“睿子，精气神挺好啊，嗓门还是这么大。”

“嘿嘿。”靳睿蹦起来给了他一个锁喉，勒得陆晨光直翻白眼，大骂：“你个野蛮人！”

靳睿松开他，大声嘲笑：“你这办公室坐得变成弱鸡了，没劲。”他一笑起来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全然没了审讯室里黑脸包公的气质，虎牙露着，眼睛葡萄似的圆，看上去起码年轻了五岁。

平时总在审讯室里唱白脸，事实上靳睿算得上队里脾气最好的那一个，同时也是张正行手底下最难栓的猴子。

“我去你的。”陆晨光没好气地怼了他一下。正事要紧，他拨开人，从会议室没合拢的门缝往里窥了一眼。

除了早退的靳睿，里面一张长桌四面坐满，没有一个人离开座位。台上领导口若悬河，底下听众全神贯注。市局的纪律好得吓人。

“早会这么大阵仗？”

靳睿说：“哪儿能呢，副局长开大会呢，换张队讲早结束了。”

陆晨光听见还在说“第三点”，知道这会一时半会儿开不完，但还是先将收在包里的文件全抽出来，整整齐齐捧在手里。

他一副资深秘书的姿态，靳睿没眼看，勾了他一把：“走呗，去我办公室坐着等。”

办公室那么多人，指不定有嘴坏的要把他的黑历史拿出来给大家复习。

嘴最坏的就是眼前这一个。陆晨光果断摇头，白了他一眼：“我就在这儿等，我心里有事不踏实，坐不住。”

“成吧。”靳睿哥俩好地陪他站着。

走廊里偶尔有人来往，他们俩靠在墙上，从警校生活聊到市局门口的早餐店。只要不提工作，什么八卦都有意思。他们聊完张队新得的大胖闺女，又说那个谁谁家里正闹离婚鸡飞狗跳，聊得无话可说了，终于讲到了手头上的案子。

“他怎么样啊？”陆晨光顺口问。

“谁？魏祁明？”

“嗯。”

靳睿咂了一下嘴：“有什么怎么样的，关着呢。”

他语气里满是不喜，陆晨光听得出来，无奈地说：“这我能不知道？”

“那还有什么别的？”靳睿单手背在身后撑了撑腰。他不大乐意回答，说了倒显得自己多关心嫌疑人似的。

“你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陆晨光拿肩膀撞他，“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是不能说，我就是不想说。”靳睿满脸不高兴，“那小子看着文文静静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居然是这种人。咱们跟他一样大的时候老师说往东谁敢往西？打黑拳什么的，谁家好小孩会干这个。”

靳睿家往上数两代全是警察，受到家庭熏陶，是个宁折不弯的一根筋。

他觉得魏祁明一谎报案情，二遮遮掩掩，虽然年纪不大，但完全是老油条做派，进了局子都不老实。他先入为主，坚信就算常青路案不是魏祁明做的，他身上总还有别的情况。

他话里话外全是偏见，陆晨光逆着他的话说：“小魏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我和他接触过几次，本性是不坏的，也非常积极地传递了有价值的消息，我看他向好的心不是假的。”

“你就是心软，犯了罪的人到了警察面前哪个不是满口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难道做之前不知道这是违法犯罪吗？”

陆晨光摇头：“具体事例具体分析啊，你这样一杆子打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低头看一眼怀里抱着的文件，最上面的夹子标的是“0819-魏晴、祁晓东重大诈骗案”。

靳睿也看见了，轻哼一声，扭过脸说：“歹竹能出什么好笋。”

又来了。

陆晨光不想跟他为这事争吵，只简单说：“他身份特殊，是我们目前能掌握的最大突破口。我还在争取证人保护，给他将功抵过，从轻处罚的机会。”

靳睿自然觉得不值得，可是案情在前，他的个人情绪不重要。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里面终于散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