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下去。他紧张得舌头都不利索了,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噎得自己口干舌燥。庄昀成坐立不安,飘忽视线一下一下往简逸扬身上扫,腿抖个没完,连带着桌子也抖。
食堂里都是一体式的餐桌,一个人抖腿,整桌遭殃。鸭血粉丝汤摇晃着泼出来些,从餐盘溅到桌上,简逸扬躲开汤汁,喂了一声:“你别抖腿,我没法吃了。”
“哦……哦!对不起!”庄昀成反应极大,像只受到惊吓的刺猬一样紧张地夹住肩膀。他的筷子当啷掉在盘子里,整个人不知是想起身还是想换个姿势,别扭地弹了一下,跌坐回原位。
他这里动静不断,已经引得周围同学明里暗里投来怀疑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就是……”
“你快看他牙齿,吓死人了。”
学弟学妹们捂嘴的动作隐蔽得毫无诚意,简逸扬把他们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庄昀成自然也听见了。他张开嘴尴尬一笑,门牙处的豁口依旧醒目。接着,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得像咸菜的纸殷勤地擦起了桌子。
“不好意思啊简哥。”他尴尬得脸红,额头上一层汗,亮得像是刷了层足有。汗水刺痛眼角,只好把一直藏在桌下的左手也拿了上来。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光的智能表。
新衣服、新手表,还有全新的手机和耳机。一个欠高利贷的人怎么可能留得住这些东西,这不符合逻辑。
他眼里是直白的怀疑和审视,庄昀成做贼心虚,不想多留,擦完桌子直接把纸扔到菜汤里,起身要走:“简哥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等一下。”简逸扬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你先坐下,我话还没说完。”
庄昀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弯着腰僵住。
“我听说你也打算搬出去住,想知道我住哪个小区?”
“没有,之前是有这打算,现在不想了。”
“我邻居家的奶奶是妇联退下来的,一直很照顾我。上礼拜我有天回家,她突然过来敲门,告诉我白天有人在我家门口徘徊。”简逸扬还是没松手。他到底是练过散打的,跟庄昀成这种四体不勤的宅男比起来,力量大得惊人。
简逸扬问:“是你吧?出现我家门口的人?”
庄昀成立刻摇起了头,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冤屈,脸色青青白白:“怎么可能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啊。是,我是跟程也打听过这事,但他没告诉我,后来我就没想着搬出去住了。”
“怎么,我冤枉你了?”简逸扬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坐下来,“你知道电梯和消防通道里都有监控吧?”
这话是诈他的。小区物业压根不管事,电梯里的监控早就断了电,消防通道里的甚至只是个模型。但庄昀成不知道这些,在简逸扬说出监控的时候脸色已然煞白。
“你知道这种情况我是可以报警的吧?”简逸扬松开手。对面的人像没了支撑的木偶似的,僵硬地晃了一下。
庄昀成差点当场给他跪了:“简哥,我真没害你,我没有跟踪你,我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难道要说自己是受人所托专门去确认地址的?是受人指使要把魏祁明逼出门的?不管哪个借口都给简逸扬提供了报警的充分理由。
哪怕是被追债人找上门来,他也没耽误过一天功课,至今保持着无挂科的漂亮成绩单。要是简逸扬报了警,那就全完了。
他忽然想起和自己电话沟通过几次的那个“老板”。他们手上不干不净,或许真沾过人命官司,他半是害怕半是兴奋,在心里恨恨地想,简逸扬要是把这事捅出去,他就要……
简逸扬只看他眼神一阵迷茫一阵尖锐,知道他脑子里没好事,手指叩了叩桌面,打断了他的内心戏:“你赌黑拳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话题大拐弯,庄昀成愣愣地接了一句:“嗯?”
“拳击,地下拳赛,你给我发过一个网站,忘了?”简逸扬说,“我也想加入,你教我一下。”
庄昀成大吃一惊:“简哥,这……不行啊,这个不能玩的,你看我现在这样……”他有限的良心忽然发光发热了一下,简逸扬却一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态度,比划出一根手指,威胁意味十足地点在桌上:“我现在就开始写举报信,写完之前不说,我就直接发送。”
他说到做到,立刻从校园平台上下载了举报模板,打字飞快,看得庄昀成心跳紊乱,几乎晕厥过去。
“简哥!”他扑过去按住简逸扬的手。
这下直挺挺地跪在他脚边了,庄昀成手在哆嗦,下巴也哆嗦,咽了几次口水才把话顺顺当当地说下去:“网站有隐藏入口,要拿到邀请链接才能注册,要先找一个注册会员才行。”
简逸扬低头看他。眉骨的阴影遮住眼睛,看上去格外深邃。
“嗯,”他眯眼笑,“你不就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