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逸扬这一天班上得心神不宁。

下午茶时间，带教抓了一大把散装零食摊在桌上，蹬脚往后滑开两步远，招呼他：“来充会儿电。”

公司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好，零食奶茶管够，希望大伙儿吃饱喝足之后感激涕零地加会儿班，助力老板的每一个梦想。

简逸扬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拖着椅子滑过去。他把眼镜摘了，别在衣领上，双手捂住脸，顺着鼻梁倒捋上去，五指插进头发里。

一段时间没剪，头发明显长了一截。他撅嘴吹气，刘海摩西分海，空出一个指节宽的窝。

折腾完自己还是心烦，他随手拿了包饼干，两手之间抛来抛去。不知道为什么烦才是最烦的，他把手机按亮又熄灭，虽然没收到新消息，但还是打开置顶聊天往上划了几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年轻人就是心事多。带教沧桑地感慨了一下，好奇心作祟，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了，一直不在状态。”

简逸扬自己也觉得奇怪，放下手机摸了摸胸口，说：“有点心慌，说不出为什么。”可是手表显示一切正常。

“熬夜了？”

“十点睡的。”

“最近有考试？”

“刚考完。”

带教挠挠下巴：“感情生活如何？”

简逸扬放下饼干：“哪有感情生活。”

带教嘿了一声：“发小啊。”

“他在家呢。”

“嚯！”带教一激动，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大学生的恋爱故事比八点档有意思多了。他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真把人拐回家了，兴致勃勃地问：“真同居了？”

“合租。”简逸扬再次纠正，“哥你用词太奇怪了，搞得我也……”

“搞得你也挺心动的是吧，我懂。”

简逸扬：“……”什么鬼。

带教拿了支笔，撅嘴顶在人中上：“哥拿你当自己人才教一句，谈恋爱得趁人还在学校里抓紧谈，这时候感情才是最纯粹的，等以后走上社会了，啧。反正我是打算攒点钱自己去养老院住单间了。年轻人，你还有机会啊！”

简逸扬满脸茫然，全然新兵蛋子一个。带教秉持着帮人帮到底的仗义精神，决定一步一步来。

他问：“发展到哪一步了？”

简逸扬头疼了：“哪有什么发展不发展啊，租房合同都没签呢。”

“那我问别的。”带教想了想，“你俩在家谁做卫生谁做饭啊？”

“家里有扫地机器人。平时他做饭，周末我做。”

有谱。带教欣慰点头，会疼人才有人疼，孺子可教。他八卦心起，又问：“说说你发小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简逸扬卡壳了。魏祁明是万花筒里的一小片棱镜，从不同的角度看，照出的都是不同的模样。

小时候是没有表情的瓷娃娃，长大一点变成了非主流黄毛校霸，后来就总是一身伤了，记忆中甚至没有几面是完好无损的。

“比我矮一点，卷发，不戴眼镜。”

“没让你描述嫌疑人。”

简逸扬从没想过该如何对人形容魏祁明，一般情况下，他只要说那是附中的小祁哥，留白的部分听者就会自动补全。但带教不是本地人，显然对A市的都市传说不太了解。他简略地说：“长得挺可爱的，爱发小脾气，但其实挺好说话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呢。”

像是某种脑回路清奇的猫科动物，平时一点就炸，但只要放低姿态亲近，再顺着毛捋一捋，他就会躺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带教一琢磨，乐呵呵地问：“还有呢？”

“力气很大，我打不过他。”

带教一惊，用眼神丈量简逸扬的体格，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力气大，打不过，但长得可爱。某个金刚哪吒的形象跃然脑海，带教一阵恶寒，深刻反思了自己打探别人隐私的不良行为，同时发现自己口味传统，实在不能适应当今年轻人的新潮择偶标准。

简逸扬仍在思考，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向其他朋友介绍自己的……室友，他该怎么说呢？

“小祁他……”简逸扬迅速收声，略过了这个称呼，“我们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他那时候比我高一点呢，头发卷卷的，脸很肉。他家里只有保姆照顾，经常一个人在外面跑来跑去，我有时候会从窗子里偷偷看他……第一次见面他被我整了，到现在都在闹脾气。”

他想起久远往事，眼中笑意难掩：“他小时候很可爱的。”

带教依然沉浸在简逸扬在战斗力上逊于可爱脸发小的事实冲击中，表情一言难尽：“你这个吧，喜欢是一回事，合不合拍是另一回事，有些事情还是要早作打算啊。”万一真谈上了被人打怎么办。

简逸扬不理解：“我们还挺合拍的，他运动神经很好，也很会打游戏，能玩到一起。”只是魏祁明不爱跟他玩而已。

“我不是说这个，是……”带教犹豫了一下，选择闭嘴。简逸扬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身的孩子，家里卧室绝对不止一间，不合拍就分房睡好了，他操什么心呢！

简逸扬虽然没能听懂带教的未尽之言，但从他隐晦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点桃色信息。他脑筋转不过弯，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等到走马灯结束，才迟迟地感受到了头晕。

他被信息量砸昏了头，想要辩解，但又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发不出声。扪心自问，他的心思不算单纯，只是一直刻意回避，直到被人点破才回过味来。

他有些脸热，僵硬地戴上眼镜打开电脑，装作回人消息，在备忘录里敲了一大串乱码。

小祁在长春路的小巷里质问他想要什么，他答不出来。难不成他真是圣人，什么也不图，纯一个乐于助人的天使？

简逸扬琢磨了一阵，答案应当是否定的。可是当一种感情存在太久，久到成为习惯的一部分，连他自己也不能发现不同寻常之处。

喜欢……当然是挺喜欢的，可是朋友之间也可以喜欢。

忽然间，他冒出了一个念头，隐隐约约的，心里居然还有些期待。

要不然回家问问小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