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眼中寒光一闪。
他将鞋印尺寸、百户军服、出现在主桅下的异常行为……几条线索在脑中迅速串联,一个清晰的嫌疑人影像浮现出来。
他立刻从怀中掏出各船军官名册与今日的执勤记录,手指飞快地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胡百户,负责左翼“飞鱼号”等三艘辅助船的巡查警戒。
“飞鱼号”上。
胡百户正背着手,佯装镇定地巡视着甲板,心中却在为刚才的失手而懊恼。
没能破坏信号旗,计划便只完成了一半。
不过,纵火已然造成混乱,也算有所交代。
他盘算着,只要天亮前将藏在靴筒里的最后一枚火折子和那枚特制钢钻扔进海里,便神不知鬼不觉。
正当他走到船尾,准备动手之际,身后的浓雾中,一艘小小的突击艇如同毒蛇般无声地靠了上来。
数道黑影如猎豹般一跃而上,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柄冰冷的刀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
“胡百户,主子有请。”莫问的声音,比刀锋更冷。
胡百户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被身后之人一记重击砸在膝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剧烈的挣扎中,他怀中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啪”地掉落在甲板上,摔裂开来。
几枚雕刻着特殊纹路的铜钱滚了出来,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旁边,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在风中颤动。
“寻渊号”主舱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胡百户被两名影卫死死按跪在地,面对高坐主位的萧执,他起初还满口狡辩,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陛下!冤枉啊!末将一直在船上巡查,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萧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不说话,也不动怒,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
莫问上前一步,将那几枚铜钱、一张纸条,以及从胡百户住处搜出的半包曼陀罗花粉和一个细长的钢钻,一一摆在他面前。
“胡百户,晋王府内务府铸造的赏赐钱,用来收买你这种走狗,倒是大方。”莫问冷冷地开口,“这张纸条,我们也恰好破译了:‘伺机制造混乱,破坏航行,必要时可刺杀目标’。你船舱里的曼陀罗花粉,是为了毒瞎‘海鹞号’的舵手;这根钢钻,是为了钻破我们储存淡水的水桶。放火,只是你制造混乱的其中一步,对吗?”
每说一句,胡百户的脸色便白一分。
当看到那枚熟悉的、用来钻孔的钢钻时,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瘫软下去。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绝望之下,他反而生出一股疯狂的戾气,猛地抬起头,冲着萧执嘶吼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晋王殿下雄才大略,才是真龙天子!尔等听信阉人蛊惑,出海寻仙,劳民伤财,荒唐至极!必遭天谴!”
萧执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缓缓起身,走到胡百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阉人?”他重复了一遍,随即轻笑了一声,“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死囚,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威严。
“拖下去,斩首示众。首级悬于主桅杆,传示各船,以儆效尤。凡有通敌、惑乱军心者,皆以此例。”
胡百户的咒骂声很快被堵住,只剩下沉闷的呜咽,被影卫如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很快,一声压抑的惨叫划破夜空,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不久,消息传遍了整个船队,那颗悬挂在主桅杆上的头颅,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记无声的警告,将所有浮动的谣言与异心都狠狠地钉死。
船队恢复了秩序,但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如同被拉满的弓弦。
萧执回到舱内,对俞大猷、郑三宝等人沉声道:“内奸已除,但晋王的手能伸到这里,说明岸上亦不安宁,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传令,不惜一切代价,加速通过这片雾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冷影和莫问:“加强核心人员与要害部位的警戒,尤其是魏公所在的舱室和玄星子所在的观星台,不许有半点疏漏。”
冷影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陛下放心,玄衣卫会增派双倍人手,亲自护卫。”
莫问则躬身道:“‘鸦群’已全面戒备,任何试图靠近的人,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浓雾依旧未散,深沉而粘稠,仿佛要将这支孤单的船队永远吞噬。
胡百户的死亡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一个血腥的祭品,正式揭开了这场“鬼海”之旅的恐怖序幕。
船队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如同离弦之箭,决绝地、义无反顾地,向着那片未知的、更深沉的黑暗驶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听起来,竟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