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的意识,便是在这无边无际的呜咽声中,艰难地沉浮。
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抛入深海的枯叶,身下是无底的寒冷与黑暗,四周是挤压着魂魄的水压。
他看不见,听不清,唯有那贯穿全身的、细密如蚁噬的疼痛,以及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这具残破的身躯,早已是他的囚笼。
先帝御赐的“钩吻”,不仅是当年金殿之上自证清白的决绝,更是缠绕至今的附骨之疽。
每日午时,那股热毒便会如期而至,从丹田烧起,沿着经脉寸寸焚尽生机;而子夜时分,寒毒又会取而代之,将他拖入冰封的地狱。
刘一手用尽了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让他不至于立刻死去。
大部分时间,他都处于这种半梦半醒的昏沉之中,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此刻,那呜咽的风声似乎穿透了厚重的舱板,渗入了他的梦境,化作了十二岁那年,净身房外凄厉的哭喊。
血腥气、腐烂的草药味、还有刀锋割过皮肉时那令人牙酸的钝响……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些记忆彻底封存,却不料在这最虚弱的时刻,它们又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眉头在昏迷中痛苦地拧紧,苍白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串从不离手的紫檀佛珠,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枕边,紧挨着那半枚冰冷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双龙玺。
佛珠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痛苦,往日温润的色泽显得有些晦暗。
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死寂里,一种比寒毒更深的绝望,正悄然侵蚀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
他算计了一生,玩弄人心于股掌,到头来,却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或许,葬身在这片茫无边际的鬼海,对他而言,才是一种最体面的解脱。
船队冲出迷魂雾区,是在一个令人精神一振的午后。
那纠缠了他们数日的浓重白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逐渐变得稀薄、透明。
久违的阳光虽然惨淡,却依旧刺眼,海面上波光粼粼,视野豁然开朗。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在甲板上迅速蔓延,水手们疲惫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
“天亮了!总算出来了!”
“快看,那是‘海东青号’!他们也没事!”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一直站在船头观察天象的蒲安民,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抬起手臂,干枯的手指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指向遥远的海天相接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不对!快看那云……那不是祥云!是‘黑砲台’!快!收帆!转舵!找背风处!”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那片刚刚还算清朗的天际线,正被一堵乌黑的云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
那云层低垂、厚重,如同一座正在移动的巨大山脉,内部电光闪烁,如同巨兽的呼吸,隐隐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仿佛万马奔腾,正从天边碾压而来。
海面开始无风起浪,原本平静的波涛变得狂躁不安,船只随之剧烈颠簸起来。
观星台上,玄星子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她身前那台精密星盘的指针正毫无规律地疯狂旋转、跳动,发出一连串“嗡嗡”的异响。
“天地之气极度紊乱!这是百年不遇的大风暴前兆!”她的声音清冷,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急切,“而且……海面有异常涡流正在形成!能量在……在飞速聚集!”
她的命令尚未完全传达到各船,恐怖绝伦的一幕,便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前方数里外的海面上,三道灰黑色的巨大水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海面腾空而起!
它们旋转着,咆哮着,如三条被激怒的远古巨龙,下接翻涌的海水,上连低垂的乌云,将数以万吨的海水强行吸上天空,形成三道连接天地的死亡通途。
——龙吸水!
这只存在于最古老航海传说中的天灾,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更令人绝望的是,其中一道最为粗壮的水龙卷,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却无法阻挡的姿态,缓缓移动,其前进的方向,赫然指向船队侧翼的“海东青号”!
“左满舵!避开它!所有船只,解开连接索,各自规避!快!”
郑三宝的嘶吼声响彻云霄,他双目赤红,死死抓着舵轮,用尽全身力气下达着最后的指令。
原本刚刚恢复秩序的船队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各船拼命转动船舵,水手们疯狂地砍断连接彼此的缆绳,但在越来越汹涌的风浪中,这些庞大的海船显得笨拙而又无力,如同被激流冲散的木叶。
风暴,正式降临。
狂风卷着豆大的暴雨和咸腥的海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视线瞬间模糊,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幕与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浪如山峦般拔地而起,又轰然拍落,将船只时而抛上浪尖,时而砸入波谷,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船体的骨架随时都会散裂。
作为旗舰的“寻渊号”,因其体型最大,首当其冲,成为了风浪最集中的攻击目标。
主桅杆在狂风中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面刚刚升起不久的副帆,在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中,被狂风卷走,像一只断翅的蝴蝶,瞬间消失在风雨里。
“砰!”一声巨响,船侧一处木板被巨浪拍得四分五裂,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底舱。
“堵住!快堵住!”水手们嘶吼着,抱着油布和木板冲向缺口,却立刻被下一波涌入的海水冲得东倒西歪。
“吼——!”石勇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臂膀上青筋暴起,他用一条比他手臂还粗的绳索,将自己和几只装着重要物资的箱笼死死绑在一起,用自己山一般的身躯,对抗着那足以掀翻一切的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