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道狭窄而沉闷,两岸的景致单调得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船队平稳航行了两日,黑色的船身如同一支沉默的箭,破开浑浊的黄绿水面,直指东南。
萧执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主船“破浪号”的舱室里。
那间原本宽敞的舱室,此刻被巨大的案几占去了一半,上面铺满了各方汇集而来的东海资料与残缺海图。
烛火彻夜不熄,将那些诡异的符号与模糊的线条照得如同活物,在墙壁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时常一看就是数个时辰,指腹摩挲着那些标注着“鬼海”、“无风带”的字样,脑中反复推演着蒲安民与冷影争论过的每一条航线,试图从中找出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每当眼睛酸涩,思绪混沌之际,他会走出舱室,登上甲板透一口气。
运河的风带着水汽与泥土的腥味,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甲板上各司其职的船员,很快便察觉到一种无形的壁垒。
冷影带来的玄衣卫水手,纪律严明,动作干练,彼此间用着一套外人听不懂的简短手势与口令,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
而莫问挑选的影卫,则像一群孤狼,他们同样高效,却更习惯于独立行动,即便是在协助操帆、整理绳索时,也与玄衣卫的人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他们很少交谈,执行命令时虽干脆利落,却像两套互不相干的齿轮,只是被强行啮合在一起,缺乏那种生死关头能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默契。
冷影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他那张平凡的脸孔上永远是古井无波的神情,大部分时间都与蒲安民凑在船头,对照着手中一本陈旧的笔记,低声讨论着水文细节,或者亲自检查船上的火炮和弩机。
他像一架精准的机器,只专注于航海本身,对人与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视若无睹。
而刘一手则带着两名药童,在空间更狭小的底舱里忙碌。
那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他正将一包包配制好的药粉用油纸仔细封好,上面用朱笔写着“祛湿”、“防瘴”、“定神”等字样。
老医正的脸上满是忧虑,他知道此行凶险,船上任何一场小小的疫病,都可能演变成颠覆全局的灾难。
气氛就像船帆下被绷紧的缆绳,表面平静,内里却积蓄着随时可能崩断的巨大张力。
第三日傍晚,天色说变就变。
船队即将通过一处名为“剪刀峡”的咽喉水道,这里两山夹峙,河道骤然收窄,水流因地势落差而变得异常湍急。
方才还算晴朗的天空,转瞬间便被从西边滚滚而来的乌云吞没。
狂风毫无预兆地呼啸而至,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船帆和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破浪号”的老舵手陈头,是在运河上跑了一辈子船的老人,一双浑浊的老眼比任何堪舆图都更精准。
他眯着眼,迎着风雨观察着浑黄翻滚的水势和天色,焦急地对身旁的冷影喊道:“指挥使!这风来得邪性,是‘倒头风’!剪刀峡底下暗礁多如牛毛,这会儿水流乱了,旋涡也起来了,容易出事!是不是先找个避风的河湾停一停?”
雨水顺着冷影毫无表情的脸颊流下,他看向一旁的蒲安民。
老航海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凝重地点头:“陈头说得在理,这风浪不像是寻常夏雨,倒像是长江口那边海风倒灌进来的。稳妥为上,传令,所有船只减速,准备在前方三里外的芦苇荡暂避!”
然而,命令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旗手刚刚打出信号的瞬间,队尾一艘负责装载部分备用船帆和修理木材的护卫船,在强烈的侧风与一股突如其来的回旋水流共同作用下,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巨大的惯性让它偏离了主航道。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刺耳的刮擦声从水下传来,即便是隔着风雨声,也清晰地传到了主船上。
——触礁了!
“不好!‘斩风三号’触礁了!”甲板上有人惊呼。
虽然只是猛烈的擦碰,并非直接撞上,但船体左舷水线以下明显破损,浑浊的河水开始疯狂倒灌,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船上的水手一阵惊慌,呼喊声、奔跑声混杂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混乱。
萧执闻声,猛地推开舱门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艘在风浪中挣扎的遇险船只。
他的心骤然一沉,那不是简单的物资损失,那是对整个团队士气与信心的第一次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