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箱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密封淡水箱、一袋袋风干的腌肉和炒米、还有成捆的珍稀药材和大量武器,被有条不紊地吊上船。
冷影带来的玄衣卫水手,纪律严明得如同军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
而莫问挑选的影卫则如同真正的影子,他们沉默寡言,分散在各个角落,各自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弩箭、短刀和信号筒,眼神锐利如鹰。
蒲安民颤巍巍地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爬上主船“破浪号”的甲板。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巨大的船舵前,用布满老茧的手掌,一寸寸地抚摸着冰凉的舵轮和绷紧的帆索,嘴里用一种外人听不懂的古老方言,喃喃念诵着祈求海神保佑的祷词。
乾元殿侧殿,烛火摇曳,将萧执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屏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下他和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人。
他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魏渊那只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却依旧冰冷的手。
他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朕要去东海,把那‘地火灵芝’给你带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你不是总说,新政推行,万里江山,才走了第一步么。你答应过朕,要亲眼看着它四海升平,八方来朝。君无戏言,你这做臣子的,也不能食言。”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萧执从怀中取出那串被他体温捂热的紫檀佛珠,珠串上还残留着魏渊惯用的、混着淡淡药香的檀香味。
他轻轻解开魏渊的手腕,将佛珠重新戴了回去。
“这个你戴着,”他将魏渊的手放回锦被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等朕回来,亲自给你取下。”
魏渊长而浓密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或许是烛火的幻觉,或许是药物作用下的无意识反应。
终究,没有醒来。
萧执凝视着他那张沉睡的脸,俯下身,在魏渊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克制的吻。
那是一个告别的吻,也是一个誓约的吻。
随即,他决然起身,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大步走出了殿门。
门外,莫问和两名心腹太监早已换上了一身行商的打扮,安静地等候在廊下。
寅时三刻,天边最浓重的黑暗尚未散去。
萧执同样换上了一身简便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在莫问和数名影卫的护卫下,乘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抵达了码头。
冷影早已在“破浪号”的船头等候。
他看着萧执踏上跳板,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在夜雾中响起,巨大的船帆在寂静中缓缓升起,沉重的锚链在绞盘的吱嘎声中被一寸寸拉出水面。
船只无声地离开码头,像一条巨大的黑鱼,滑入黑暗的运河水道。
他们将经由这条皇室专用的密道,连夜入江,再从戒备森严的崇明岛水师基地换乘,真正驶入茫茫大海。
萧执站在船尾的望台上,遥遥望着京城方向那片渐渐模糊、融化在夜色里的灯火。
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那是魏渊的私印,温润的玉石上,刻着一个深刻的“渊”字。
前方,是吞噬一切的茫茫大海与未卜的命运。
身后,是他必须用性命带回来的希望。
晨雾渐起,无声无息地从水面上升腾,很快便将庞大的船队身影完全吞没,仿佛它们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
船队在狭窄的运河中平稳航行,水声单调而催人欲睡,两岸的景物在薄雾中化为模糊的墨色剪影,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然而,只有萧执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正酝酿着足以倾覆天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