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安民与玄衣卫派来的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航海士，将两份残缺的航海图与水文资料铺满了整张巨大的案几。

他们时而激烈争论，时而埋头演算，试图在星象窗口开启之前，整合出一条风险最低的航线，并精确计算出最佳的出发时间和沿途可能遇到的季风、洋流问题。

莫问则与冷影手下那位同样沉默寡言的副手对接，两支原本互不统属的精锐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进行着人员配置、联络信号和应急预案的磨合。

一张张写满了所需物资的清单被迅速拉出，从最基础的耐储存的食水、药品、御寒衣物，到精密的武器、船只修理材料，再到大量用于记录和研究的纸张笔墨、简易的牵星板与罗盘……每一项都指向那片未知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凶险之海。

待到一切初步部署完毕，萧执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刘一手正为魏渊施针完毕，收拾着银针，见到萧执进来，他面色沉重地躬身行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忧虑：“陛下……太后娘娘受刺激过甚，心智已彻底崩溃，不识人了，终日蜷缩一角，时哭时笑……魏公……今日清晨又咯血一次，昏迷的时间比昨日更长了。老臣用金针渡穴，强行护住了他的心脉，但那粒吊命的丹药，药力已是强弩之末，最多……最多还能再撑五日。五日后若再无转机，恐怕……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五日。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执的心上。

他挥手让刘一手退下，独自走到魏渊的榻前。

榻上的人形容枯槁，双目紧闭，若非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萧执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他那只冰冷枯瘦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再等等……”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仿佛是说给魏渊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再等等，阿渊。图已经破译了，船也在准备，朕很快……很快就能去找那‘地火灵芝’了。”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维系着这世间最后一丝牵连。

当夜，万籁俱寂。

萧执独自一人，登上乾元殿最高处的观星台。

夜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

他凭栏而立，遥遥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墨色笼罩的夜空。

八十一天，那是星象给予的唯一窗口。

鬼海，是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天堑。

还有那座神秘的岛屿，那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地火灵芝”，以及闻天问留下的、关于“非人间之物”的警告。

这是一场赌上国运、赌上性命、前途未卜的远征。

他身后，是整个大燕王朝最顶尖的一部分人才和两支隐秘力量临时拼凑起来的船队，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他面前，是他挚爱之人那盏在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远方的海风仿佛已跨越千山万水，带着咸腥的潮气与刺骨的寒意，吹拂在他脸上。

萧执攥紧了冰冷的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寸寸发白。

他没有退路，也绝不能失败。

那双曾因隐忍而显得温和的凤眸，此刻在星光下，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绝与疯狂。

他必须赢，哪怕代价是与神魔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