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线,从“市舶司”的红圈出发,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精准地劈向了“螺壳巷”的所在。
它不是连接,而是斩断。
斩断市舶司伸向罗七爷的爪牙,为接下来的接触清扫出一条暂时的、干净的窄道。
“黄主事明日要去见海盗,”萧执的指尖顺着那条朱线缓缓划过,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个机会。”
张顺垂首侍立,目光落在地图上,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萧执继续道,语调里带着一种外科大夫般的冷静与精确:“不能杀他。泉州是太后与世家经营多年的地盘,市舶司主事暴毙,动静太大,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窥探,打草惊蛇。但要让他,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没法给海盗通风报信,也没法干扰我们后续接触罗七爷。”
张顺的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泉州港的布局与人流规律,沉吟片刻,抬眼道:“主子,码头卸货区明日有几艘南洋来的香料船要靠岸。按照惯例,黄主事必定会亲自去‘抽检’,实则就是去勒索好处。那里人多货杂,脚夫、苦力、小偷、各路商贩混杂一处,最容易出‘意外’。”
“很好。”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就在那里动手。制造一起货物‘意外’滑落的事故,让他断条腿,再受点‘惊吓’,让他脑子也乱起来。手脚干净点,要像真的意外,天衣无缝。”
“属下明白。”张顺领命,这种脏活,影卫做过太多,早已驾轻就熟。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黄主事身边常跟着两名从水师退下来的亲兵,有些拳脚功夫,寻常人近不了身。”
“无妨,”萧执抬眼,目光投向窗外码头林立的桅杆,“你们不是寻常人。记住,目标只是黄主事一人,不要伤及无辜。动静要大,但后果要可控。”
次日午时,泉州港西码头,一如既往地喧嚣。
南洋来的香料船刚刚靠稳,巨大的跳板搭在码头上,船主正满脸堆笑地往几名码头管事手里塞着碎银。
空气中,浓郁的丁香、肉桂的气味与咸腥的海风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港口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异域气息。
黄主事在一片“黄大人安好”的谄媚声中,挺着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肚子,在一队兵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头戴乌纱,脚踩官靴,眼神睥睨地扫过码头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苦力,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登上那条最阔气的香料船的跳板,准备按惯例上船“查验”,实则是去船舱里与早已等候的船主商议“孝敬”的数额。
此时,码头上人声鼎沸,无数扛着沉重货包的苦力在其间穿梭来往,像一群忙碌的工蚁。
张顺和两名影卫便混迹其中,他们穿着最破旧的短打,脸上抹着锅底灰,肩上扛着比旁人更重的货包,汗水浸透了衣衫,毫不起眼。
他们沉默地在跳板附近的一处高高堆叠的货垛旁忙碌着,调整着货包的位置,拉紧绳索,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自然而然。
黄主事带着两名跟班,一脚踏上了跳板。
跳板因承重而微微下沉,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跳板中段,正要回头对身后的兵丁呵斥两句,让他们离远些,别耽误自己发财。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旁边那足有两人高的货垛顶端,一根看似牢固无比、用来固定货物的粗麻绳索,毫无征兆地“嘣”一声,猛然崩断!
绳索断裂的脆响,在嘈杂的码头竟显得异常清晰。
紧接着,仿佛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货垛顶端那几个装满了不知名香料的巨大麻袋,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带着沉闷的呼啸声,轰然滑落!
它们的目标,不偏不倚,正是跳板中段的黄主事!
“啊——!”
黄主事养尊处优多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只看到眼前一黑,几个巨大的阴影当头砸下,那股携带着万钧之力的风压几乎让他窒息。
他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本能地向后躲闪。
然而,他脚下是狭窄晃动的跳板,身后是紧跟着的跟班。
慌不择路之下,他脚下一个踉跄,踩了个空,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从离地一丈多高的跳板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噗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黄主事重重地砸在了跳板下方停靠着的一艘装满了硬木箱的驳船上。
他的左腿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伴随着一声清晰可闻的“咔嚓”骨裂声,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便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杀人啦!”“快来人啊!黄大人摔下去了!”
兵丁、苦力、船主……所有人都乱作一团。
张顺和那两名影卫,则早已趁着混乱,扛着货包,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涌动的人潮,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市舶司的官差和闻讯赶来的府衙捕快封锁了现场,反复查验。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那根断裂的绳索,在海水和日晒的长期侵蚀下,早已老化脆弱,断裂纯属意外;而那货垛的堆放方式,也完全符合码头的常规,并无不妥。
一切证据都指向,这是一场谁也不愿看到、但又合情合理的意外。
黄主事被七手八脚地抬回府邸,请遍了泉州最好的大夫。
诊断结果如出一辙: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