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麻烦的是,他似乎受惊过度,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有鬼索命”,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无法下床,更别提理事。
市舶司群龙无首,几番扯皮后,暂由那位一向被黄主事打压、为人却还算方正的副手代理。
这位副手与海盗并无勾结,且早就看不惯黄主事的所作所为。
海盗安插在官面最重要的一根眼线,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暂时掐断了。
行动成功后,张顺在返回客栈的途中,特意绕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口,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结成饼的老乞丐正靠墙晒着太阳,身上散发着馊味。
见到张顺走过,他立刻伸出破碗,有气无力地拦住去路讨钱。
张顺面无表情,随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扔进碗里。
就在铜板与破碗碰撞发出清脆响声的瞬间,那老乞丐接过钱时,头也没抬,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含糊不清的极低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黄主事书房暗格,账本,倭寇。”
说完,他便不再看张顺一眼,抓着那几个铜板,如获至宝般地转身,蹒跚着混入了远处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张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回到悦来客栈,立刻将此事禀报了萧执。
萧执听完,正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放下。
他没有惊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这是在给我们递刀子。”他沉吟道。
“账本一旦到手,便能坐实黄主事勾结海盗甚至通倭的死罪。这把刀,不仅能让我们后续在泉州的行动更名正言顺,更能以此为突破口,彻底铲除这个盘根错节的隐患。看来,‘影’的人,不仅在看着我们,还在不动声色地帮我们扫清障碍。”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重重屋檐,看到那个藏在暗处的观棋之人。
“你觉得,”他问张顺,“他们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张顺恭敬地摇了摇头:“属下看不透。他们行事诡秘,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他们提供的所有信息,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有利,便可以用。”萧执的回答干脆利落。
帝王心术,本就是在刀尖上平衡各方势力,借力打力。
当晚,夜色如墨。
张顺亲自带了两名最擅长潜行的影卫,如同三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松懈的黄府。
府内因主人重伤而一片混乱,下人们也无心值守。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摸进了书房。
按照乞丐的提示,在书架后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果然找到了一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私密账册。
账册被带回客栈,在灯下摊开。
里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黄主事自上任以来,历年收受“独眼蛟”等各路海盗的贿赂,为其走私货物提供便利,甚至帮助倭寇的船只伪造文书、打点关节的种种罪行。
每一笔都标明了时间、经手人、货物种类与数额。
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足以让整个泉州官场发生一场大地震。
萧执一页页翻看着,面色越来越冷。
他将账册小心收好,这,将是日后他彻底清洗泉州官场、重整海防的一把绝世利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咸湿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窗外,是泉州港的万家灯火与远处融为一体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海面。
黄主事这颗钉子,算是暂时拔掉了。下一步,就是接触罗七爷。
但直接上门,恐怕还是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被他用船桨打出来。
想要让那个因孙女被掳而心如死灰的老人开口,唯一的办法,就是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绝对的能力——将他的孙女,从海盗窝里救出来。
而黑蛟岛,那个易守难攻的匪巢,必将是一场硬仗。
他需要沈葆桢的水师尽快到位,需要更详细的海岛布防图,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暗处的谋划已经到了尽头,接下来,将是真刀真枪的正面对决。
萧执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案前,重新提起了笔。
新的指令在他笔下迅速成型,他要让张顺立刻设法联系上已在外海集结的沈葆桢,约定下一步的联络方式和行动时间表。
海图之路,终于要从逼仄的暗道,走向广阔却也更凶险的海洋了。
泉州客栈内,油灯彻夜未熄。
萧执面前,一张从老渔民手中购得的、仅有大致轮廓的手绘简陋海图,被缓缓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