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孙女总是在一个黑暗潮湿的山洞里哭泣,喊着“阿公,救我”。
他不是没想过拼了这条老命,独自驾船闯一次黑蛟岛。
但他更清楚,自己一个人去,不过是给海盗多送一具尸体。
而且,这龟甲和那份刻在脑子里的海图的秘密……他不敢,也不愿让它落入那些丧尽天良的海盗手中。
那是闻公留下的东西,是比他性命更重要的托付。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袂摩擦竹叶的“沙沙”声。
罗七爷饱经风霜的身体猛地一震,那股潜藏在骨子里的警觉瞬间被唤醒。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口气吹熄了油灯,整个屋子立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同时,他反手从门后抄起一柄磨得发亮的鱼叉,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肌肉紧绷,屏息倾听。
然而,那细微的响动却又突兀地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夜风吹过,一只野猫窜上了墙头的错觉。
黑暗中,罗七爷握着鱼叉的手,渗出了冷汗。
同一时间,泉州城南,一座早已废弃的妈祖庙偏殿内。
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
两名早已等候在此的灰衣人立刻单膝跪地。
“首领。”
其中一人低声禀报:“皇帝的人已经到了,住在‘悦来客栈’,化名黄三爷。今日他们的人侦察了螺壳巷和码头,摸清了罗七爷和黄主事的大致情况。看样子,他们不打算直接接触罗七爷。”
另一人接着道:“黄主事那边,属下探听到确切消息。他明日上午会借口‘查验船引’,登上一条即将出海的广船。实则,是去与‘独眼蛟’派来的二当家‘铁臂张’在船上密会,商议下一批私盐的交接,以及……如何进一步对罗七爷施压的办法。”
影站在最深沉的黑暗中,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看着他们。皇帝若连一个被银子喂饱的小官和一伙盘踞海岛的地头蛇都解决不了,那他也没资格去触碰海图真正的秘密。”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权衡什么。
“必要时候,可以给皇帝的人……递一点‘方便’。”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玩味,“但记住,只能是方便,不能暴露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我们的意图。”
“是。”
两名灰衣人领命,身影一闪,便如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然散去。
偏殿内重归寂静。
影缓缓走到破败的窗前,望向窗外那片被乌云遮蔽、不见星月的漆黑夜空,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京郊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和远在泉州这个焦头烂额的帝王。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一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
“闻公,您当年苦苦等待的‘天命’,会是这位不惜以身犯险、亲临龙潭虎穴的年轻帝王么?还是说,他也不过是另一个……被权力和私情蒙蔽了双眼的凡人?”
深夜的悦来客栈,一片寂静。
萧执的房间里却依旧亮着灯。
他没有睡,而是将一张从本地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粗糙却足够详尽的泉州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码头、市舶司、螺壳巷、城中几条主要街道,都被他用朱笔圈点出来,形成了一个个孤立的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市舶司”和“螺壳巷”之间的一片区域。
然后,他提起笔,在那两个红圈之间,画下了一条凌厉的直线。